她盯着手指头,盯了一路。
苟三利和赵树芬坐在前头,谁也没说话。
只有马蹄子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响。
进了村,有人站在路边看。
看见车上那个裹着棉被的人,又看见棉被底下空荡荡的裤腿,都闭了嘴。
等马车过去了,才有人小声嘀咕。
“那不是苟德凤吗?”
“咋整成这样?”
“听说是冻的,手指脚趾都截了。”
“腿呢?”
“腿也截了。”
“那往后可咋活?”
没人答话。
马车停在苟三利家门口。
苟张氏站在门口等着,看见车上的苟德凤,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是上辈子肯定是缺德做损了,这辈子报应到我的孙辈身上。
孙子坐大牢,孙女成了残废。这是什么日子,老天爷,快把我收走吧……”
苟三利把苟德凤抱下来,抱进屋,放在炕上。
赵树芬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她跟前。
苟德凤低头看那碗粥,用残缺的手指,费力地端起那碗粥。
粥是小米粥,桌上还有鸡蛋,还有用猪肉沫做的土豆泥。
之前渴望的饱暖,此刻都有了,可代价两条小腿、几根手指……
进了腊月二十,苟家窝棚的年味儿就浓得化不开了。
先是供销社的货来了三趟,花布、红头绳、鞭炮、年画,还有成筐的冻梨冻柿子。
女人们挎着篮子进进出出,出来的时候篮子满了,脸上的笑也满了。
王老蔫家的闺女扯了六尺花布,红底白花,要做件新袄。
孙家媳妇给儿子买了双新棉鞋,黑条绒面,里头续的新棉花。
儿子当场就穿上了,在地上跺了两脚,美得直蹦。
男人们挤在前头,挑手套、挑帽子、挑烟叶子。
孩子们最欢实,满村跑着放小鞭,一声接一声,把狗都惊得跟着叫。
谁家买了新灯笼,举着满村显摆,后头跟着一串流鼻涕的小子。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冒到晚。
杀猪的、蒸粘豆包的、炸丸子的,香味飘得满村都是。
今年的年跟往年不一样。
草药卖了钱,头饰卖了钱,地里打的粮食也比往年多。
分红的时候,朱卫东念名单,一家一户上去领钱,领完钱的脸上都带着笑。
王老蔫领了一百八十多块,数了三遍才揣进兜里,一边数一边念叨,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