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刻像oo年那个春天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是个做惯了家务的保姆,鼻子向来灵,谁家饭菜香不香、地面干不干净、衣物有没有霉味,她一进门就能闻出来。可那段日子,她鼻子里闻到的,永远只有一种味道——压抑、浑浊、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脏东西,闷在空气里,散不开,挥不去。
她当时还在北戴河那边的雇主家里做工,照顾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手脚勤快,话不多,做事稳当,雇主一家都很信任她。原本腊月里她还盘算着,等干完年前这几天,就收拾行李回老家一趟,买两身新衣服,给家里人带点年货,过一个安安稳稳的年。可一切的平静,都在电视里不断播报的新闻里,一点点碎掉了。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条消息,说武汉那边出现了不明原因的肺炎,一开始大家都没太当回事,只当是冬天常见的流感。雇主老太太每天中午吃完饭,都习惯打开电视看一会儿新闻,林晚收拾完厨房,也会坐在旁边歇几分钟,听两句。一开始她还边擦桌子边听,可越听到后面,她的手越慢,心越沉。
新闻里的画面,从最开始的医院门口几个人,慢慢变成了长长的队伍。
再后来,画面里出现了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护目镜上全是雾气,脸上被口罩勒出一道又一道深红的印子。
再后来,新闻里说,出现人传人,医护人员被感染。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小石头,砸在林晚心上。
她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不懂什么病毒原理,不懂什么流行病学,可她懂害怕。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在别人家做保姆,看过生病的人,看过难受的模样,知道人一旦摊上病,有多无助,有多煎熬。电视里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那些在医院走廊里等待的家属,那些疲惫得快要撑不住的医护人员,在她眼里,都不是新闻里的画面,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林晚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她刚把老太太服侍躺下,自己坐在客厅里歇脚,随手打开电视。突然,屏幕上跳出紧急插播,女主播的声音比平时沉重很多,一字一句地说:自今日十时起,武汉全市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暂时关闭。
封城。
两个字,砸得林晚耳朵嗡嗡响。
她手里刚倒的一杯热水,放在桌上,半天没敢动。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听过,一个上千万人的大城市,说封就封了。电视画面切到武汉街头,原本应该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街道,竟然空无一人。长江大桥上没有车流,江汉路没有行人,夜市没有灯光,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小巷子,都安安静静,只有风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吹过。
那画面,安静得吓人。
林晚坐在沙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心跳得飞快。
她不知道武汉具体有多大,也没去过那座城市,可她能想象出来,那么多人,一下子被困在城里,不能出门,不能上班,不能和家人见面,每天看着不断往上涨的数字,心里该有多慌。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电视里的画面:排队的人群,忙碌的医生,空荡的街道,还有那一句又一句沉重的新闻播报。她悄悄摸出手机,屏幕一亮,全是疫情相关的消息。微信群里在转,朋友圈在刷屏,短视频里全是武汉的画面。有人拍医院,有人拍工地,有人拍自家窗户,有人隔着阳台大喊武汉加油。
林晚看着看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捂住嘴,不敢出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老太太。
黑暗里,她睁着眼,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从那天起,林晚现,整个世界的味道,都变了。
以前她每天早上开窗,都会觉得外面的空气清爽,有草木的味道,有远处传来的早点香气,深吸一口,整个人都舒服。可那段时间,她哪怕把窗户开到最大,都觉得空气是浑的、闷的、不新鲜的,好像到处都飘着看不见的病菌,吸进鼻子里,都觉得喉咙紧,胸口闷。
她开始不敢大口呼吸。
走在屋里,每一步都轻手轻脚。
开窗通风,只敢开一条小缝,开一会儿就赶紧关上。
出门扔个垃圾,她都要把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帽子戴得低低的,头也不抬,快步走,快步回。
电梯里只要有人,她就尽量往角落里缩,屏住呼吸,眼睛盯着电梯数字,一秒一秒地数,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楼道里有人咳嗽一声,她心里猛地一跳,脚步都顿一下,等人家走远了,才敢继续走。
小区里有人说话声音大一点,她都下意识绕着走,总觉得离得越近,危险就越大。
她心里清清楚楚,病毒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可越是看不见,她越害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好像空气里到处都是危险,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带着看不见的病菌。
那种味道,不是臭味,不是腥味,是一种让人心里毛的味道。
是压抑,是恐慌,是提心吊胆,是走到哪里都觉得不安全。
雇主老太太比她更敏感。
老人年纪大,本来就怕生病,每天守在电视前,一看就是一下午,越看越愁,越看越怕。
常常看着看着,就叹一口气:“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我怎么觉得,连空气里都是细菌味,出门都不敢喘气。”
林晚听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点头。
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那段时间,她做家务都比平时用力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