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所及之处,楼宇、山河、天地皆被洞穿,却没有破碎声,只有一层层光幕泛起,如水波叠影,瞬息又复原如初。
叶凝就静静地看着,直到他收起灵力,才适时开口,语气恹恹道:“没用的。除你我之外,这里其余的一切都是怨灵意识中剥落的碎片,是执念,亦是假象。若想离开,我们得先找出这怨灵为何人,而他又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好,那便找!我们一起!”
楚芜厌掷地有声的话音撞进叶凝的心底,她抬起头来,撞上一双沉静笃定的眼。
这一瞬,有股暖流自心底涌起,一寸寸安抚她不安的心。
楚芜厌缓缓走到叶凝跟前,想去握她的手,可踌躇片刻后,微微抬起的双臂又放下来,像压下万钧巨浪,连同声音也变得又沉又缓。
“阿凝,我知道,于你而言,我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也知道我欠你的债到死也还不清。但此幻境执念深、怨气重,若找不到破除之法,你我怕是都要丧命于此。”
他自嘲一笑,继续道:“我如今仙不仙,妖不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死了也就死了。但你不一样,你有亲友、族人,有等你庇佑的九洲生灵,你必须要活着出去!”
叶凝双唇翕合,却没发出声音。
楚芜厌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眼眶却红得发烫,像压抑了许久的潮水终于找到缺口。
“阿凝……”这一声唤得极轻,带着颤,眸中潮热几乎要滴下来,“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只此一次,我们暂且放下从前的恩怨,做一次盟友,合力破除幻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到近乎哀求。
“等离开这里,你要如何惩罚我,我都认。哪怕你要我偿命,我也绝不躲。”
“只是现在,别一个人扛着,让我陪你一起面对,好吗?”
……
傍晚山风穿林,竹叶筛下碎金般的日影,斑驳地铺在两人之间。
叶凝立在石阶尽头,袖口被日头烘得微暖,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看着楚芜厌一步步靠近自己,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脚跟抵住石阶边缘。
合作么?
要信他吗?
该信他吗?
这次重逢,楚芜厌似乎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活得像个木偶,眉宇间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目光所及皆成凛冬,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隔着一层薄冰,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可如今,他却像变了个人。
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心情不好时会借酒消愁,为了留在桑落族,会耍赖,会委曲求全,也会在归墟漩涡中以血破阵,救下她与其他试炼者的性命。
甚至,还跟着她一起进入幻境……
叶凝的心有些许松动。
不过,只过了片刻,她脑海中画面陡然一转。
记忆被猛地拉回到前世,赤霄剑寒光闪烁,将才从内心深处初露头角的一点点好感瞬间斩碎成光点。
她记得赤霄剑刺入心口时,他眼底的红比鲜血还艳,温度却冷得像冰。
冰凉的指尖缓缓蜷紧,指甲陷进掌心,那一点刺痛逐渐凝成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反复呐喊:别忘了,前世他曾亲手杀了你。他凭什么要你放下仇怨?你又凭何信他,给他这一次机会?
一股锥心之痛从心里涌出,连着恐惧与后怕。叶凝缓缓抬起来,眸光沉冷,在眼底深处凝成一把冰刃,一寸寸推向面前的人。
她对上了楚芜厌那双潮红的长眸,通红的眼眶里盛着几乎要坠出来的潮热。
见她看来,男人缓缓抬起双手,微颤着朝她伸来,却在她身前骤然停住,悬在半空。
分明想握她的手,可却克制着没再往前一寸,甚至,连她的衣角也不敢触碰,只虚虚地拢着。
这祈求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冷心冷面重叠,竟让叶凝胸口生出一种荒诞的酸软。
那句“不行”忽然便卡在喉咙间,怎么都说不口。
风停了,竹叶沙沙声也远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指甲陷进掌心又缓缓松开,月牙形血痕一瞬泛白又即刻充血。
叶凝抬眼看了看四周。
入目景物皆为虚妄,唯有眼前之人有血有肉,与她一般,是这虚妄天地间仅剩两具的凡胎。
这怨灵是冲她而来的,虽不知缘由,但它并无意伤害旁人,说到底,楚芜厌会出现在这里,皆是因为她。
她不会原谅,却也不肯欠他什么。
既然楚芜厌因她陷入险境,那这份债在此处两清了也好。
良久,叶凝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这一字,如春雷劈开冬夜!
楚芜厌瞳孔猛地一缩,继而喜色从碎裂的眸光里疯长,一寸寸烧上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