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双眸倏地一亮,一抹笑意自眼底漾开,像烟火盛开,一下子炸满了眉梢。
但很快,她眉眼间喜悦淡了下去,落在凤行弓上的视线缓缓挪开,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谢过神君。不过,我不会弓,你送我这个也是浪费。”
寻月没想到她会拒绝。
用完这晚膳别要告别了,往后应也不会再见。可好歹喝了她一年汤药,若就这么拍拍袖子走人,依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怕不是要在背地里把他咒骂成灰。
“你且收下。”他两指轻抚弓弦,凤影随之振羽,清啸绕梁,伴着他一如即往清冷的声音,“若肯下苦功、潜心习练,旬月便能引弓如满月,不出一年,便可百步穿杨。今日过后,我便要——”
“不如你教我吧!”
“什么?”寻月一噎。
叶凝捋了捋鬓角的碎发,一双鹿眸微微弯起,眸光灼灼,盛满一室灯火:“神君神力尚未恢复,整日在这芳菲院中打坐疗伤,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教我弓箭?”
“可我——”
“不会占用神君很多时间的,每日用药后一个时辰就够。半个时辰也行!”叶凝急忙开口堵住他的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
分明不喜欢修习法术,习武也不过是随口扯来的借口,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萌生了这个念头,还生怕被拒绝。
寻月喉结上下一滚,“离开”二字像被粘在了舌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雪色映窗,灯火摇金。
那一瞬他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荒唐向往:那就再偷得几日时光,马上就到凡界的除夕夜了,不若,等过了年再走……
“……也罢,便依你。”
寻月轻叹一声,竟当真打消了即刻离去的念头。
叶凝怔了半息,下一瞬,一股喜悦之情涌起,滚烫地漫过心口,连耳尖都灼得通红。
“当真?”
少女的尾音止不住地上扬。
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似的,叶凝急忙把神弓收起来,先斟一盏桂花酿塞进他掌心,又狗腿地撕下最肥的鸭腿,双手奉上:“那说定了,不许赖!”
乌黑的瞳仁里满是期待。
寻月一点点压制住体内越来越充盈的神力,拿起酒盏,举至唇畔,遮住微微上扬的唇角,语气却半分不见软。
“这话应当我对你说。习武是苦差,到时学不会,可别哭鼻子。”
“不能够!”
厚厚的雪覆盖住檐瓦,风吹得窗棂上的素纸簌簌作响,却遮不住一室的欢声笑语。
屋内只燃了一盆红炭。
跳跃的火光映得四壁皆呈暖橘色,更将这一室空气都蜷缩成了温柔——
第八十八章
炉中炭火,一日复一日地烧成灰烬,又一日复一日被晨光重新点亮。
冰雪消融,桃花盛开。
檐角第一声燕啼剪开了春幕。
叶凝天资聪颖,根骨绝佳,只要花些心思,修习于她而言,并非难事,稍加雕琢便可锋芒毕露。
不过三月,她的箭术已脱胎换骨。引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再不是当初拉弦都会晃腕的新手小白了。
按理,寻月该离开了。就连叶凝也觉得,他是时候恢复神力,重回神宫了。
可两人难得心照不宣,皆闭口不提。一个一如既往地煎药,另一人便一碗接着一碗喝。
于神、于仙,一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可对于叶凝与寻月而言,却是他们漫漫无尽的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篇章。
……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天刚蒙蒙亮,叶凝钻入桃花林,从老树根脚挖出两坛去年封的桃花酿,她提着酒回到芳菲院时,正巧碰上寻月从厢房里出来。
她也顾不得满手泥渍,直接将两坛子酒往寻月怀里一塞,转身提起水井旁的竹篮,头也不回道:“我得趁早去趟集市,挑几尾新捞的鳜鱼回来炖汤!”
寻月一身白袍,湿漉漉的泥点子溅上去,瞬间晕开成一幅狼藉的水墨。他沉下脸,眉间愠色逐渐显露,他正要将那两坛子酒扔出去,抬眼却见她提着裙摆,风一样地往院外跑。
眼底的怒火还未消散,出口的语气却先化成了无奈:“慢些跑,别再摔了。”
叶凝提着竹篮,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连蹦带跳地赶往集市。哪知,才走到长街拐角,天色骤然变暗,一阵狂风卷着血雾而来。
这分明就是妖邪之气啊!
她陡然一震,顺着气息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俊美男子提战戟自天而降。他身后魔兵如潮,银灰色的铁甲泛着光,将天边朝霞的光线衬得又阴又冷。
白发男子弹指一挥,漫天血雾忽地聚拢,化作万柄利刃,自天际倾泻而下。
凡胎肉身如何抵得住这等魔劫?
利刃破空,一线红芒穿胸,那些活生生的人啊,还来不及惊呼,便成了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集市上的摊位瞬间被掀翻,果蔬、绸缎、陶壶滚落,鳜鱼从盆中跃出,在血泊里扑腾,鱼尾扬起血水,落成一地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