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一时哭笑不得。
这姑娘是有多傻,自己都已命悬一线了,却还惦记着旁人的生死?
“多亏你日日汤药照顾,如今我神力已复。”寻月指腹轻拭过她唇角血渍,声音低哑,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怕,我带你回家。”
“回家……”叶凝口中默默念,嗓音轻得几乎被血潮淹没,可那两个字却像一簇火苗落进心湖,瞬间点亮了生活在芳菲院中的朝朝暮暮。
一幕幕掠过,如春风扑面,她忽然觉得胸口都没那么疼了。
这个生死关头,在这个急需寻一个庇佑的港湾之际,浮现在脑海中的“家”,竟然不是浮玉山,而是凡间那个开满桃花的芳菲院,还有在小院里与她朝夕相处一年的人。
她垂下眼,轻轻弯起唇角,用气音应了声:“好,回家。”
“回家?想得到挺美。”
一道含着讥笑的声音划破血雾,悠悠然飘落于两人耳中。
寻月皱了皱眉,回身瞥了一眼。
身后那景象,纵他素来冷面如霜,也禁不住眼角一抽。
一具具白骨接二连三地约出水面,像被无形丝线吊起的傀儡,森森浮动于血色的空中。宁妄双臂展开,灵台黑光炸裂,蛟龙破体而出,裹挟着戾气,于白骨间穿梭。
龙身所过,骨节寸寸粉碎,灰白齑粉被罡风卷起,化作一道死雾漩涡,倒灌回邪神胸口,黑红血肉以肉眼可见之速蠕动、合拢,围绕在他周身的血雾则更浓稠了几分。
叶凝惊骇失色,嗓音发颤,几乎一字一哽:“他……竟以人骨人血,豢养戾气!”
寻月抬起一只手,缓缓覆在叶凝双眼之上,低声道:“阿凝不看。”
那被青凤震裂的创口转瞬平复,只余一道暗金纹痕,邪神垂眸,指腹摩挲着胸口拿到抹不去的疤痕,浅茶色的瞳孔里,杀意似深海骤起的暗潮,无声翻涌。
“寻月,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凝只觉那原本紧揽着她的臂膀倏地抽离,空落感尚未漫上心口,又被一阵柔软包裹住。眼前却依旧被什么东西蒙着,白茫茫的一片,温和不刺目,却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所有血光。
“寻月——”
她本能地伸出去抓,却摸到了一层屏障。
寻月听到她的呼唤,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光芒落入眸中,粼粼波光,像被风吹皱的寒潭,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硬生生别开。
他转身,衣袂翻飞,任凭叶凝叫得再大声,再没回头。
宁妄饶有兴致地看着寻月眼底那抹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不舍,忽然发出一阵狞笑,旋即指间黑纹一闪,盘旋于白骨之间的蛟龙即刻调转方向,那只如鹰爪般的独爪下一瞬便闪现于寻月胸前。
寻月不闪不避,双掌交叠,全额元神印骤亮。
“唳——”
一声尖锐的凤鸣回荡于海面,青凤自大开的灵台腾飞而出,翅展三丈,羽燃琉璃净火,以身为盾,接下蛟龙一爪。
火羽与黑鳞同时相撞,青焰与血色绞成漩涡,万顷海水倒卷上天,浪墙百丈,像一面突然立起的血墙,又在顷刻间崩裂,化作漫天暴雨。
强烈的灵力波动震得叶凝周身的屏障陡然一松,她趁机掐起一诀,驱散蒙在眼前的白雾。
直到碎骨血雨落尽,她才惊觉,寻月的随身佩剑并未随他出战,而是倒悬在自己头顶,剑芒织成月白光幕,替她挡下所有飞溅的腥火与断骨。
屏障之外,他赤手立于血海水面,强大的灵力冲击震得他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水面炸起巨浪。
宁妄亦然。
然而,教叶凝没想到的是,寻月却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身,脚蹬巨浪,身形一闪,五指如钩,直取邪神咽喉!
宁妄亦没料想到。
是以,当那只覆着青焰的手掌死死钳住他咽喉时,邪神眼底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错愕。
然而仅仅一瞬,他便压下眉梢,恢复了惯有的轻慢,甚至带着笑,错眼看向他身后,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意思:“你我同宗同源,生死与共——你若燃尽元神拉我陪葬,那姑娘可就要永远留在归墟中。这样的结局,你当真舍得?”
寻月眉目平静,声音低冷得像寒潭落水,听不出半分赴死的意味:“谁告诉你,她会留在归墟?”
“什么?”宁妄喉间骤然一紧,脖颈处的皮肤被火舌舔过,灼得他心口也跟着一颤:“你要以神格净化归墟永?就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值得吗?”
话音落下,是一瞬的沉默。
空荡荡的归墟之底,只有滔天的海浪声。
叶凝虽被困在赤霄剑化成的结界中无法出来,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等了许久,却没等到寻月的回复,忍不住拍了拍结界壁,问道:“会怎样?”
寻月的心重重一跳,下意识否认道:“不会怎样。”
他连头都不敢回,叶凝又岂会轻易信他?
她不依不饶地拍打着结界壁,继续追问道:“告诉我,神君若以神格净化归墟,会怎样?”
寻月唇线抿得发白,一声不吭,只把神力催到极限。青焰沿臂奔涌,指骨“咯咯”作响,掌下邪神的脖颈被生生压出一圈焦黑,火纹寸寸勒进喉骨。
宁妄疼得连鼻尖红痣都在颤,却依旧偏过一寸目光,绕过寻月肩头,落在叶凝那道急切的身影上,断断续续道:“神格灭……永世……不得超生……”
寻月五指用力一拢,将他剩余的话尽数掐断。
可这又有什么用?
“永世“、“不得超生”。
这两个词像淬了火的针,猛然扎进叶凝耳膜,一路烫进心口,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