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如此温暖,眼神如此深情,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幻,直达她的心底。
叶凝面上的神色缓缓放松下来,紧绷的肌肉逐渐舒展,脚步也变得轻盈了许多。
一抹笑从唇畔绽开,是释然的,温柔的,像梦境中的她一样,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虚无。
这样的笑落在段简眼中,像浓云裂隙里漏下的一缕天光,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柔,却重重敲在他心底。
他从未见过笑得这般动人的叶凝,等不及她缓步过来,迎步上前,情不自禁地握住她交叠于身前的手,柔声道:“师姐,你今天真美。”
师姐?
他叫她师姐?
楚芜厌怎么会叫她师姐呢。
点点疑虑从心底蔓延开,如利刃般狠狠划破眼前虚妄的朦胧。
叶凝这才从一片恍然中回过神来,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是阿简啊……
她的双手冰冷,与他温热的手掌相触,更显得他的手炽热如火。
叶凝只觉像误触了炭炉,烫得心口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可周围宾客的视线此刻都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她又怎么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他的颜面。
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五官表情也重新变得僵硬。
来观礼的宾客夹道站在天桥两侧,嘴里无一不说着“佳偶天成,白头到老”这一类吉祥话。
四位长老更是从殿内出来相迎,请二位新人入殿见长辈,请三生石、验真心。
然而叶凝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不知怎么了,这漫天的红光忽然变得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像海里卷起的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地压下来,灌入鼻腔,侵入咽喉。
她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被一声声恭贺道喜强行按入水底。
那窒息感像扑面而来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口鼻,无休无止地淹没她胸腔里的空气。
时间好似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静止不动,周遭声音飘渺远去,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钝重地敲击。
忽然,一股蛮横的妖力破空而来。
来人的气息简直不能用“熟悉”二字形容,那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存在。
是楚芜厌来了。
那道妖力分明打在段简手上,却像是在叶凝心头狠狠揪了一把,几近凝固的血液这才重新奔腾,灌入四肢百骸。
紧握着她的手忽然就松开了,叶凝借机退开半步,转身向后去看。
天桥灯影憧憧,楚芜厌站在熙熙攘攘的宾客群中,一袭红袍格外引人注目。漫天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就连天光也偏爱他,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他的五官,最后落入他眼眸,闪烁出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旁若无人。
叶凝只觉得周身一切嘈杂纷乱,惶惶然的好不真实,唯有他的眼神认真而直白,穿透岁月和时间的流涌,问问落到她心间。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看了。
可一双眼竟怎么也不听使唤,就好似焊死在那道身影上般,难以挪动分毫。
楚芜厌拨开人群,缓步走来。
含情脉脉的双眸中映着少女身影。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那道小小的身影愈发清晰,而从这双眼中流出的眸光,更是柔得好似要掐出水来。
这一幕真实得不像梦境,却又比梦境还难以触摸。
段简缓过神来。
瞧见楚芜厌就站在叶凝一步开外,一双狭长的眸子跟钩子似的,将她的魂都钩了去。
又是楚芜厌。
当真比鬼还难缠。
段简心底一嗤,接着蹙紧了眉头,迈步向前,重新握住叶凝的手,宣示主权般迎上楚芜厌的目光:“楚芜厌,你穿成这样来做什么?”
这话顿时惊醒了一众宾客。
他们这时才反应过来,妖王竟也穿了一身大红婚服,黑发束起以金冠固定,颀长的身体站得笔直,面庞有些消瘦,却也因此显得脸上线条更为棱角分明,不自觉地给人一种压迫感。
妖王这是……
来抢婚的?
段简猜得到,宾客猜得到,叶凝自然也猜得到。
段简格外用力地抓着叶凝,正因如此,叶凝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躯,以及藏于他指尖间的涔涔汗意。
她心中明白。
楚芜厌的出现让段简慌了神,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应该坚定地站在段简身边。
可身体的潜意识骗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