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皆非惧怕死亡,尤其是楚芜厌,从他推开叶凝,独自面对宁妄之时起,就没想着能活着走出浮玉山。
可就在看懂宁妄意图之后,他忽然害怕了,害怕叶凝不选择他,害怕生死关头,自己是被毫不犹豫抛弃的那个人。
叶藜见叶凝被挟持,妖骨鞭一甩便要冲上去救人。
只不过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并非赶着去救人,而是赶着将她拦下。
一柄拂尘从眼前落至胸前,叶藜这才发现是都玄观观主阻了她的去路,事关叶凝安危,她早已顾不得礼法,长鞭一甩,绕住拂尘,猛地一拉,低吼道:“让开!”
玄极一步未动。
就连拂尘也未被拉开分毫。
叶藜这才冷静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观主这是何意?”
玄极压了压被风扬起的长须,淡淡道:“这是圣女殿下的因果,贫道劝魅妖大人还是别插手了。”
两人多少闹出了些动静,叶凝飘忽的视线便循声看了过去。
玄极正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向来不见波澜的眸子里,此时此刻,竟蒙了一层水雾,闪着粼粼波光,是不舍,是叹息,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决然。
叶凝便顺着这样的目光侧眸看向楚芜厌。
冷白如玉的皮肤上沾着血,几缕碎发自额前垂落,混着汗水,胡乱粘在脸上,昔日那副精致的容颜,在微弱的天光下流露出几分凄哀。
老道士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若他被戾气所杀,连魂魄都留不住,又该如何涅槃?
宁妄看到叶凝转动的眼珠缓缓瞥向楚芜厌,神色瞬间变得晦暗,他缓缓俯下身,凑近她耳畔,声音里含着森森寒意:“乖徒儿想好了吗?”
叶凝眸色沉冷,从容抬起手,在楚芜厌碎裂的目光下,缓缓指向他身旁的段简。
“我选段简,至于楚芜厌,我亲手杀。”——
第八十四章
楚芜厌紧紧盯着那只决定命运的手,看着它落在自己身上,又从他面前轻轻划过,最终指向身旁的段简。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叶凝一启一合的双唇。
她选了段简?
还要亲手杀了自己……
这一刻,他无声的世界里突然一声巨响,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紧接着便是五内俱焚、肝胆俱裂的痛楚!
原来,被抛弃是这个感觉。
原来,从满怀希望到万念俱灰,真的只需短短一瞬。
楚芜厌的心一阵揪痛。
这样的痛,并不仅仅因为叶凝选择了段简,更因为他想起了天璇宗时期。
那时,为了刻意疏远叶凝,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中放弃她。小到同门争执,大到四山会审,似乎每一次,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唯有历经这相似的境遇,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那时的他,又何尝不是个刽子手,一次次亲手剜掉她心口的肉。
她该有多痛啊……
一种说不出口的酸痛从心底翻滚,汹涌到眼底,楚芜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叶凝的身影,而后被一层渐渐漫上的悲凉彻底覆盖。
说完那句话后,叶凝便不再去看楚芜厌,她也没看段简,双眼失了焦,空空落在某一处虚空。
于是,天桥上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妖王满目悲凉地看着圣女,圣女却躲开了视线;邪神愤愤瞪着段公子,而段公子则傻愣愣地望向妖王。
段简本不抱任何希望。
从前每一次抉择,师姐都毫不犹豫地站在楚芜厌这一边,这一次,他也没觉得会例外。
所以,即便听到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段简心中依旧一片惶然,只觉得这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比梦境还要不真切。
段简收回视线,抬起手,一口咬在胳膊上。
绵绵密密的刺痛瞬间划破皮肤,鲜血渗出,让他瞬间从恍惚中惊醒。
他急忙松开嘴,用力甩了甩胳膊,原本懵懂恍然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惊喜的光。
铺天盖地的喜悦让他忍不住眯起双眼,他忽然得意得冲楚芜厌投了一瞥,而后竟像个得了糖的孩童,一蹦一跳奔向叶凝。
只是还未等他靠近,一道强劲有力的掌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吹得他连连后退,直到脚跟抵住天桥的石柱,双手紧紧抓住石栏,才勉强稳住身形。
当段简缓过神来,他上半个身子已然悬空于天桥之外,身下便是深不见底的虚空,空空荡荡。
冷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脊背发凉,他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对上了宁妄那双沉寂、阴鸷的眼。
浮于脊背上的寒瞬间渗到了骨头缝里,本就未散去的惊恐更盛了些,占据了他整个胸腔,挤得满满当当。
他下意识便避开了视线。
见状,宁妄也悠悠转开了眼。
对于叶凝的选择,宁妄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