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楚芜厌魂体上的光晕都因惊惧而黯然,开满识海的花因惶恐不安不逐一凋零之际,叶凝终于动了动唇。
一道轻柔的,分明有些哽咽,却又被极力忍耐住的声音缓缓飘来:“你来抢婚,婚礼被迫中断,我哪里还能嫁得成?”
所以,她没成婚!
阿凝没嫁给段简!
又暗自反复确认了几遍,楚芜厌只觉得耳边炸开轰鸣,世界重新灌入光与声,仿佛被按进深水的头颅猛地破出水面,重获新生。
魂体上的光点“轰”地暴涨,青金火舌四下窜跃,照得识海刹那通明。
他一步迈到近前。
半透明的身形带起细微光尘,下一瞬,叶凝整个身子都被一片微凉的柔软包裹着,熟悉的神魂气息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自耳畔擦过,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烫得她心口一颤。
她想起万年间这三次似乎被命定的生离死别,想起那些阴差阳错、误会重重,想起“注定”的不得已而为之,沉积于心底千年万年的酸涩之意再也抑制不住,如滔天海浪般涌向心头,在舌根处积成苦水。
叶凝的眼眶被那股涩意冲得发热,却因身在识海,连一滴泪都流不出,只能张开双臂,回抱住那半透明的腰身,掌心轻抚,一下,又一下,声音低却带着不肯松开的执拗:“楚芜厌,我都记起来了。所以,你也回来,好不好?”
“好。”
感应到她的回应,楚芜厌手臂倏地收紧,似要将她刻入魂体之中。
万语千言堵在喉咙,却在这跨越万年岁月的拥抱里悄然淡去。
误会也好,生死也罢,两相悦、恨别离,孰是孰非、谁对谁错,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历经沧海桑田,他们终是找到了彼此,听得到彼此的心跳,触得到彼此的体温,这便已抵过世间万千。
第九十五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栖霞峰,赤金色的朝霞自窗棂探入殿内,穿过薄如蝉翼的层层帷幔,悄悄落在榻前。
纱帘被风拂起,光线便碎作跳动的星子,闪闪烁烁,落在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叶凝赤足躺在床榻外侧,小小的身体缩成猫儿似的一团,蜷在楚芜厌的臂弯里,额际抵在他肩窝,呼吸轻缓,卷而翘的长睫在晨光中投下一弯阴影。
她双目轻阖,眼尾泪痕未干,唇角却含着极浅的笑,好似在梦里遇见了一位久别故人,了却了一桩挂念许久的心愿。
院子外,晨雾尚未散尽,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影聚在石径口。宫娥们围聚在栖霞峰院子外,压着嗓子,却掩不住声调里的八卦,叽叽喳喳的,好似一群觅食的雀儿。
“圣女照顾妖王彻夜未归凝露宫”的消息一早便在浮玉山传开了。
原本圣女与妖王之间的关系便已暧昧不清,是以,当妖王来抢婚的时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觉得圣女与段家公子这场大婚必定泡汤。
谁料,这大婚确实是泡汤了,但并非因为妖王抢婚成功,而是因为邪神忽然杀至浮玉山,而圣女殿下在被逼迫从段公子与妖王之间二选一时,竟毫不犹豫一剑杀了妖王。
在圣女昏迷不醒的日子里,从那些个碎嘴的宫娥口中出来的话便忽然转了向,纷纷猜测妖王究竟做了对不起他们圣女的事,这才落得个血债血偿的下场。
有人为妖王叹息,也有人骂他活该。
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越过院墙去。
院外乍起的喧闹像一把碎石子,砸碎了叶凝安静平稳的梦境,她瞬间便清醒过来,只是长久的仙力消耗让她浑身疲惫乏力,眼皮沉得黏在一起,连睁眼都觉得费劲。
她扭了扭身子,并没睁眼,只蹙眉闷哼,手下意识去摸软被,一把拉过盖在脸上。
她分明还想再睡,覆在脸上的软被却被人轻轻掀开了。
晨光霎时漏进来,碎金子般洒在眼皮上,刺得她眉心一蹙,自然而然地从鼻音里带出没睡醒的软糯嗔意:“千灵,别闹。”
那人却未收手,不知从哪儿找了根羽毛似的东西,从她眉心缓缓扫落,掠过鼻梁,最后蜻蜓点水般落在唇瓣上。
叶凝痒得睫毛直颤,登时有些恼火。
她正想发作,却听到千灵脆亮的嗓音隔着院墙,远远从外处传来:“吵什么?谁再妄议圣女殿下一句,便去刑司领三十杖,滚回外山重学规矩!”
她到底是叶凝的贴身宫娥,板着一张脸,目光刀子似的扫过人群,眉梢眼角那股子冰寒与她家圣女殿下如出一辙,瞬间压得众人肩背一弯,气焰矮了半截。
那些碎嘴子宫娥倏地噤声,顿时如鸟兽般散开。
望着那一道道四散而去的背影,千灵冷哼,转身回院,将栖霞峰小院的门牢牢锁住。
四下重新归于安静。
可叶凝的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了。
千灵在殿外,那与她同在塌上的人是谁?
等等。
她记得,昨夜去了栖霞峰,入楚芜厌识海,找到了他残缺的神魂。
后来……
“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
忽地,一道男子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清冷得像雪岭中蜿蜒的冷泉,可那尾音微微扬起,便似冬日暖阳落在雪面,暖光化开冬雪,一缕柔软悄悄落在她心尖。
这声音!
是他!
叶凝心跳骤然狂跳如擂鼓,血液瞬间涌入大脑,“轰”一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