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用避雨法阵?”
时隔千年,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水面忽地浮起一层极薄的红雾,轻若烟纱,悄然漫过她的足踝。红雾所及之处,雨水尽散,寒意尽褪,
叶藜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抬眼望他。
桑落族匆匆一瞥,又逢乱战,她根本未曾看得真切,如今借着溪畔石灯那一点幽暗微光,才将他一寸寸收入眼底。
五官仍是旧时五官,鼻梁一点朱砂痣也仍在原处,分毫不差。然而昔日清隽秀雅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双眸,是深不见底成算,即便他此刻嘴角含着笑,即便他所言所行皆为关切,但仍然让人觉得他像条潜伏暗夜的毒蛇,吐着冰凉的信子,随时欲起。
叶藜只瞧了一眼,便默默收回视线。
她从身侧的竹篮里拿出两坛酒,将其中一坛往身侧递出,声音平淡道:“坐下吧,陪我喝一杯。”
宁妄着看她,过了千年光景,猛然一见,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沉默着接过酒坛,与她并肩而坐。
叶藜用了封印情愫的法术,即便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千年的男人正坐在她身边,即便他已从温文儒雅的苏二公子变成了嗜杀残暴的邪神,过往种种,物是人非,那本足以焚心的悲恸与仓惶,此时此刻,皆被锁在胸腔最深处,仅余一丝轻颤,就像雨滴落在面前的溪流里,只轻微搅荡起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她仰头饮了一口酒,顺势抬眸望着天,问到:“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宁妄侧目,眸光似寒刃刮过她的面庞。
千年未见,那张脸仍是初见时的模样,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肤若细瓷,被水汽一蒸,透出温润的粉意,可他曾熟悉的鲜活、骄矜、意气风发的光亮,却好似被这流逝的千年岁月蛀空,只留下这一具让他感到陌生的躯体。
她坐在那里,背脊笔直,肩线平稳,眸中一片暗黑,映着望不到头的苍穹。那副沉稳、克制、对世事再不起波澜的神情,与这张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仿佛有人把苍老灵魂强行塞进少女躯壳,再用时间打磨得滴水不漏。
他不由眯起了眼,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喟叹:“记得,我们初见那日。”
闻言,叶藜又饮了一口酒,醇烈的酒液划过喉口,一路劈进胸腔,灼热火辣,血液轰然沸腾。她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却也因这酒气霍然壮起了胆,蓦地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四目相对,一如从前。
却不似从前,再碰撞不出火花,再没了当初的暧昧与交缠。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试探,看到了对过往的不舍,甚至看到了眼前之人对自己的无措与惋惜。
他们都在彼此眼中寻找对方过往的痕迹。
可到头来,她叹他终不再是那个纵她随心而活的少年,而他也叹她再不是那个为一句玩笑便能笑弯了腰的姑娘。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磨到发毛的琉璃,看得清轮廓,却触不到真心,只剩两具熟悉的躯壳,被时光强行塑成熟悉却又陌生的雕像,在彼此残影里徒劳打捞遗落的星火。
叶藜先一步错开视线,袖摆轻拂。
夜色随之微漾。
湿漉漉的灌木丛中忽有绿光起伏,而后,一只只萤火虫振翅而出,似银河倾泻,铺陈于夜色中,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流动的星海。
宁妄诧异地一挑眉梢,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面前这些点点萤虫。
“还记得你当时送我的这漫天星辰吗?”
耳畔是少女清浅的嗓音,伴着她轻柔的呼吸,夜风般柔和,缓缓落入耳中。
“嗯。”宁妄喉结上下滚了滚,应了一声。
记得啊。
记得便好。
叶藜牵起唇角,结印的手缓缓松开,食指微微向上一翘,一只盘旋于她身畔的萤虫便缓缓落到她的指尖之上。
“这招召萤火虫的小法术,还是你当年教我的。记忆恢复后,我来过一次流萤谷,照着你说的法子试了一下。没想到隔了千年,口诀、手势,连你说话时的语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酒意把她的眼尾染得发红,像抹了胭脂,又蒙着一层湿雾。她边说边笑,桃花状的眸子弯成新月,眼底的水雾缓缓聚拢,凝成泪花,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映得那点子笑也带着委屈,可怜得让人心口发紧。
宁妄有一瞬的恍惚。
在她将落在指尖的萤虫递过来时,竟情不自禁的抬手去接。
萤火落在他指尖,骤然亮得刺目,光线像被抽出的银丝,一缕缕升上夜空,拼成巨大的光幕:
山门口,她抱着木剑追在他身后;
后山竹林,他教她御风飞行;
她逃学被师尊罚跪,那晚大雪纷飞,她冻得鼻尖通红,他把外袍披到她身上,陪着她跪了整整一夜。
……
画面流转,全是两人曾共度的朝夕,一幕又一幕,明灭交替,照亮了整片黑夜。
宁妄抬眼看向那变幻的光影,胸口像被谁忽然塞进了一团温热的火,烧得发疼。阴冷的眼眸被柔光覆上一层暖色,他怔然失神,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如今执掌血雨的邪神,还是当年山门雪夜里,把外袍轻轻披在心爱姑娘肩头的少年郎。
叶藜也偏头看去。
只不过,那明亮的光线落入她潮红的眸子里,竟浑无温度。
她广袖一扬,一张符咒从她指尖飘落,符光亮起的瞬间,漫天萤火骤然旋舞,星点绿光在两人之间交织成铭文,化作锁形法阵。
身畔的男子似乎还沉浸在回忆里。
她转头朝他看了一眼,面上早无方才半分楚楚可怜,只余下掩不住的冷诮:“你心里竟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