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最后,他强撑着聚拢意识,最后一次睁开眼,想再看一眼这片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火雨,自穹顶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倾盆大雨冲刷着三界之中一切的污秽与黑暗。
瞧见这一幕,宁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里参杂着苦痛,却依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寻月,你还是用了神格净化戾气,你我同宗同源,同生亦同死,也罢,也罢……”
叶凝飞奔而来时,正好听到宁妄这句话,顿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楚芜厌。
他已经用神格之力净化戾气了么?
竟都没同她商议。
一股寒意自头顶直泻而下,瞬息间灌满每一寸肌理,像冰针扎进毛孔,连神经末梢都冻得颤栗。
琉璃净火终于将宁妄的身躯全部吞噬,那一声声怪笑也终于随着他逐渐消散的身躯停了下来。
浮玉山的山巅静得出奇,只余下风声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
脚下云海翻涌,偶尔有几声零落的欢呼乘风而上,是仙族大胜,桑落族与诸仙宗修士正于地面击鼓相庆。
残阳悬在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把这一瞬永远钉在山巅。
叶凝浑身僵冷,目光死死锁在楚芜厌身上,声音抖得几乎破碎:“他说的……是真的吗?楚芜厌,你告诉我,你不会死!”
楚芜厌没回答,只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刀割般的空洞死死压下,抬手抹去唇角残血。
他踩着流云走到叶凝面前,牵起她右手,轻轻将衣袖推上半寸,指着那截雪白手腕,低声道:“阿凝,你看。”
腕上露出一截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穿过虚空,正巧就系在楚芜厌的手腕上。
这是一条凡间的姻缘红线。
细如发丝,稍一用力,便能扯断。
叶凝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生死关头,他给她看这样的凡间玩意儿是什么意思,见他久久不正面回答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见状,楚芜厌也不再卖关子,急忙解释道:“神格觉醒前,我在识海见到了师尊。你应该已经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了吧?”
老道士。
不、应该叫他天道。
叶凝点点头,道:“那他同你说什么了?”
楚芜厌眸光微黯,声音却无比清晰:“他什么也没说,只问我可还有遗憾。我此生后悔之事太多,虽件件都在尽力补救,可有唯独有一件事无法补救。”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那抹细若游丝的赤色,语气柔软得近乎叹息:“那便是当年我亲手斩断你悬在月老祠的红绸,我将此事告诉他,他便给了我这根红线。”
叶凝还是没明白他要说什么,心里一急,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可红线只管凡人的姻缘,不管神和仙的……”
“若我成了凡人呢?你说它管还是不管?”
“你怎么会是凡——”
叶凝带着哭腔的尾音猛地卡在喉间,泪珠还悬在睫毛上,整个人却倏地僵住。
那双被水洗过的眸子瞪得溜圆,一抹残阳余晖映入像被骤然点亮的琉璃灯,怔怔地望着眼前男子。
楚芜厌望着她愣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颊边的泪,低声道:“我的神力与邪神同宗同源,我们生来便是为了彼此制衡。如今他消失了,我这‘制衡之器’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幸好师尊留给我这根红线,一念情缘牵住了我的肉身,才没让我随他一起堙灭。”
他微微低头,额心轻抵她的额心,声音低哑却依旧带着笑意:“听闻桑落族接纳九洲三界所有需要庇护的生灵……不知可有我这具肉体凡胎的一席之地?”
叶凝这才确定他当真不会消失,猛地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狠狠锤他后背:“你吓死我了!为何不提前跟我说?
她一下接着一下的砸,楚芜厌便默默受着。直到力竭,她终于停了下来,死死箍住他的腰,将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委屈:“楚芜厌,我警告你,你若以后再敢瞒着我,我真的……真的不会再理你了!”
楚芜厌笑着却没说话,只把怀里的少女搂得更紧。
他哪里知道这条凡俗红绳竟真能护他魂魄。
他早已存了必死之念。
却未料自己对叶凝深入骨髓的爱,竟在一次次生死关头,为他留得生机。
就像灰烬深处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只要她在,终有一日,会再次化作灼灼烈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