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记得,在被狼王废去周身经脉、丢去禁林之前,那个自称是他娘亲的女人曾哭得嗓子沙哑,几乎说不出来话。
两行血泪顺着面颊流下,她愤懑地指着他,和九洲的人一样骂他是灾星,问他为什么要害他们,害整个狼族。
年纪尚幼的晏歧不懂。
在暗无天日的禁林里、每次从其他妖兽爪下死里逃生的时候,想起这段回忆的晏歧依然不懂。
明明他从没做错过什么,也没有想过一定要出生的。
如果早知道每天过的都是只能以腐肉为食、要拼了命地与其他妖兽厮杀才能够勉强活下来的日子的话,他宁可不要被狼后生下来。
对于把他生下来,却不爱他、不养他的狼王狼后,他自然是恨的。
可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因为一个被世人尊称为“虞菀仙尊”的修士而死。
他的确忘记了很多过往,却对那位虞菀仙尊的印象尤为深刻。
毕竟在大能得道飞升、留下预言之后,第一个认为他是那个会在将来覆灭整个九洲的灾星的人是她。
为了以绝后患,率领九洲修士、几乎灭了整个狼族的人也是她。
全九洲发布通缉令、把他逼到只能东躲西藏的人,还是她。
晏歧的唇角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也一点点冷了下去,雾蓝色几近下一秒就要在眸底翻涌浮现。
他想复仇。
想要杀了那个叫“虞菀仙尊”的修士。
想要将他因她而经受的苦难千倍万倍地奉还给她。
他还想要在杀了虞菀之前狠狠折磨她,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此,他需要很多很多力量。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掌忽然落了下来,很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掌心的温度随即渡下,好似一缕春风,瞬间便能使万里薄冰消融。
晏歧眼底的冷色立时消散。
当然了,虞窈还是很希望徒弟能够少点不能和自己说的秘密的。
但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放眼整个连云宗,除了她这个师尊以外,小徒弟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概是狼族孤僻孤傲的天性,又或者是因为成长经历,导致晏歧很难信任他人。
总之,晏歧的排外心比虞窈预想中的还要严重,更别提会去主动融入同门的弟子了。
再加上他是半途加进来跟其他弟子一起上课的,其余弟子早就有了自己的固定伙伴亦或是搭档。
这便导致虞窈每次来接自家徒弟下课的时候,徒弟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抱着剑从练剑坊里出来。
和其他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弟子们对比明显,看得虞窈这个做师尊的挺不是滋味。
有种自家小孩儿被全世界都给孤立了的感觉。
问就是很气!
但这显然不是其他弟子们的错。
虞窈很清楚,问题的源头其实是出在自家徒弟身上。
夏天是个连绵多雨的季节,虞窈将油纸伞撑在自己和徒弟中央,似是随意地提起。
“话说回来,怎么不见晏歧跟练剑坊里的其他师兄弟一起玩?”
闻言,清隽少年周正的面庞上浮现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困惑。
“师尊,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是来练剑坊学习剑术的吗。
学剑术是一个人的事,就算没有搭档,练剑坊内也设有被灌注了灵气、可以灵活移动的木桩,用来当对手绰绰有余。
和这些不相干的人一起有什么用?
虞窈被自家徒弟问得哑口无言。
她深知徒弟的性格,晏歧虽处在叛逆期的年纪,却绝不是那种会把师尊气得上蹿下跳、忤逆师尊的逆徒。
他单纯就是这样想的,于是也就这样说了。
“嗯”虞窈绞尽脑汁,“你们都是同届师兄弟,今后在连云宗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搞好关系总是没有坏处的嘛。”
“当然了,师尊也不是要你跟每个人都处好关系,朋友在精不在多,有那么一两个真心实意的就行。”
虞窈还在脑海里努力搜刮能够用来劝说徒弟的人生大道理,就见自家徒弟摇了摇头,很是认真地对她说:“师尊,我不需要他们。”
“我有师尊就够了。”
闻言,虞窈短暂地愣了愣,随即暗自叹了口气,叹息声淹没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她无奈地看着倔驴徒弟,在心里面想。
笨蛋,师尊也不可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