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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10页)

第三,《古文尚书》多个篇章中,‘之’、“于”、“乃”等字的频率,居然与《今文尚书》相差无几。

——到底怎么回事捏?

洋洋洒洒、平铺直述,绝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复杂高妙的辩证——当然,这也是苏莫有意为之;即使再怎么讲究严谨科学,开头就猛上什么统计分布假设检验,那不叫说服而叫赶客;所以,整篇文章号称是“数理统计”,但使用到的知识实际上只有数数字,只要有最基本的数数能力,都能毫不费解的理解内容,并沿着这个逻辑顺顺当当、滑滑溜溜的走下来;而走到最后,他们就会发现——

太学生们翻阅传单的手有些僵住了。

说实话,这个风格确实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如今大宋的文风饱受东坡先生的影响,辩论讲究的是旁征博引汪洋恣肆不可约束,起于不可不起,止于不可不止;相对于论据严谨,更注重比喻之精美;相对于条理分明,更注重气脉之通畅。文章中突出的往往是文笔、是情绪、是磅礴汹涌的气势,而不是什么逻辑;而与之相较,这篇传单的冷漠风格就实在是太过特异了——没有比喻、没有修辞,没有煽情,只有数字的罗列,冰冷近乎无情。

不过,各种风格都有各种的优劣;情绪充沛的文字当然很有感染力,但这个文章也要看谁来做。文学到底是有蛊惑能力的,如果是东坡先生亲笔撰写的大作,那么哪怕你不赞同他的观点,看到这么美的文字、这么美的文章,也真不忍心再说什么;可是,一般儒生东施效颦,写出来的玩意儿大撒狗血,效力基本等同于高考作文,说服力上反而远不如这样冷漠的传单——你不必被传单“打动”,但只要跟着传单思索下去,自然而然就能得到相同的结论。

不过,这个结论的威力,似乎……

太学生们翻阅传单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不再说话。眼见时辰临近,他们直接咽下最后一口油果子,将传单塞入衣袖中,匆匆起身去了。

店家:?

太学附近的店铺愿意发传单,一面是作坊给钱,一面是大家读了传单随手就丢,扫起来后还可以卖废纸赚钱。所以现在这又算是什么?

诶不是,连这个生意你们也要抢么?不至于吧!

·

点卯的时间已过,太学门口的人流散去,喧哗渐渐停歇;左近卖烙饼的店家刚要预备放下门帘,便见一个青衣小厮径直走入,将剩余的烙饼全部买下,又指名要一张传单。

烙饼老板颇为为难,说今日传单被带走得太多,店中只剩下了几张,还多半被油污沾染,实在有些亵渎;但不料这小厮竟毫不嫌弃,要了一张油纸将剩余的传单全部包好,匆匆又去了。

这青衣小厮走到御街街口,和着水两口将烙饼咽下,又左右看了一看,眼见四面无人留意,才拐进一条青萝遮掩的小巷,快步趋至一架青壁小车之前,双手奉上油纸包:

“好叫娘子知道,左右都只有这两份了。”

按照官府人家的规矩,这样市井的物事,本该由贴身的养娘转交才是。但车中的女子却不迟疑,直接探出手来,拿过纸包,擦的一声当场撕开;也不嫌弃油污满手,抖一抖传单就开始读。

文章平白浅显,实在没有什么门槛,一眼扫过,迅速就能明白。可一旦明白之后,易安居士李清照的脸便立刻就是惨白:

“居然当真攻的是《古文尚书》!”

数日前文明散人托人传来口信,邀请易安居士加入他恢弘远大、必可光耀后世的伟大项目组;而易安居士听虽然是听了,却绝没有怎么当真——在她的心中,文明散人与《古文尚书》这两个名词压根就不挨着,更不必说什么“证伪”;说难听点,这项目组搞不好就是苏散人误打误撞听了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挑唆,在脑子里幻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奇妙世界——

可是,现在你告诉我,这玩意儿居然还是个真的?

易安居士震惊了!易安居士无言了!易安居士绷不住了!

是我疯了吗?还是这个世界终于疯了?我应该去找大夫看脑子么或者说应该劝王棣陆宰这些进士出身的士大夫去看看脑子?——苏某人发疯其实不奇怪,但你们怎么能搅合进去呢!

王棣,王棣,小王学士,你祖父可是王荆公呀!

李清照是真被整不会了,以至于脱口感叹出这一句感想之后,居然呆呆坐在原地,木然愣了片刻——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也需要更多的想象力,来消化这么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苍天呀!!

不过,虽然震惊得目瞪口呆,反应不能,但易安居士真正惊骇的关注点,其实在于“苏散人居然也懂《古文尚书》”以及“王棣居然也陪着他瞎搞”;——简单来说,是对人的。而对于这个事件本身,所谓悍然攻击《古文尚书》之伪造,她本人倒并没有过多的感想;或者说,在内心最深处,甚至觉得苏莫这种态度,其实并不算——并不算什么不正常。

事实上,多日以前,在拓片事件上不打不成相识之时,文明散人为了炫示自己的什么“材料学基础”,就曾经当着她的面检视过那片出自殷商早期的白骨;他称呼这片白骨为甲骨文,在仔细端详了构造后,信誓旦旦地下了结论:

“这是一片人骨——啊,还应该是幼儿的头顶骨,特征非常明显——”

李清照大惊:“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苏莫道:“这就是材料学。”

事后,易安居士特意更改了研究方向,开始专心探索殷商的什么“甲骨文”;研究得多了见识也广了,她渐渐也可以确认,当初拿出来鉴定的那块骨头的确是人骨;至于到底是不是幼儿的头盖骨,易安居士则不甚了了——或者说,不敢再做深入了解了。

殷商是三代,三代应该是光辉的、璀璨的、绝无瑕疵的时代;更不用说殷商的早期,那应该是商汤、是伊尹,是仅次于周公的圣人之治——可是,什么样的“圣人之治”,会往幼儿的头盖骨上篆刻文字,祭祀神灵呢?又是什么样的神灵,会接受这样的祭祀呢?

这种问题是可以问的么?这种事情是可以细想的么?这种反差是可以承受的么?

显然,一个可以如此随意、散漫、轻狂的说出“头盖骨”的人,对于三代的敬畏可想而知;这样的人悍然发动对于《古文尚书》的攻势,当然也不算什么奇怪。

——可是,你苏散人是离经叛道无所畏惧了,她李易安可不是啊!拜托,她好歹也是在四书五经里泡大的好不好!

在她现在的人生规划里,可还没有欺师灭祖自立山门这一条道路呀!

总之,李易安刹那之间,直接被这匪夷所思的神展开给震住了。她僵木地坐在软垫之上,双手捏住传单不放,纵使油脂滴落衣服,亦毫无察觉;大脑兀自飞速运转,在处理这庞大到近乎爆炸的信息量。还是旁边坐着的养娘看不下去,低声提醒了一句,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过,回过神来的易安居士也根本没有留意到衣服这件小事,她只是环顾四周,察觉到东北方向有一点喧哗——

东北——东北——东北不就是太学的方向么?!

李清照脱口道:

“如今多少时辰了?”

“回娘子的话,辰时二刻了。”

辰时二刻,应该是太学早课的时辰了;可现在这个喧哗,不像是朗朗读书的声音呀——

李清照猛地打了个寒战,声音几乎变调:

“快,快回家去!”

养娘不解:“娘子好容易出来一趟,怎么就要说回去的话呢?如今天色还早,何不到延庆观拜一拜,也为年下求一求福气……”

就在这说话之间,外面的喧哗越来越大了——这群酸子的动作好快!

“还等什么?!”易安居士终于急了:“还没听到么?太学已经要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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