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他告诉王棣:“我和蔡相公已经共同决定了,我们要解决掉郓王。”
王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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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经经受过了无数次惊骇,这一次的惊骇仍然足够强力、足够震撼、足够打动人心,以至于王棣完全失态,居然像一只被活活梗住的鹈鹕一样,极不体面地张大了嘴——而刹那之间,他的脑子空白一片,简直都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惊骇什么了——是苏莫莫名其妙,突然一跃千里的话题转进;还是苏莫蔡京二人疯狂到胆大包天的举止?你们才密谈了半个时辰不到,居然就决定要解决皇子了?
不是,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带宋吗?
“也没有必要这么惊讶吧?”苏莫道:“这本来也是迫不得已,不能不为之;说实话,郓王做得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他简单向小王学士转述了一下蔡京提供的情报,大致阐明郓王争储对朝局的恶劣影响;果然,士大夫就是士大夫,作为标准的高层士大夫,小王学士不费吹灰之力就理解了苏某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共情的东西,他的面色微有变化,似乎也被“皇权争夺、禁军失控”的恐怖结局震慑了片刻,但尽管如此,他的疑虑仍然不可抹消:
“可是,郓王——”
直接“解决郓王”什么的,会不会还是太有魄力了。
苏莫道:“我和蔡京已经决定了。”
喔实际上蔡京并没有决定什么,他们仓促的会谈只是达成了一个简略的共识,同意双方联手,用一切办法阻止这场夺嫡风波,其余并无详细规定;但话又说回来了,直接解决郓王,不就能迅速、果断、快捷的一把解决掉任何的夺嫡风波么?
简单明了,一击破敌,再无纠葛;最重要的是,蔡相公本人也没有反对,是不是?
没有反对那就是赞同,既然赞同了那就该全力支持;所以苏莫毫不客气,立刻将蔡京划入了支持名单之中——这都是为了彰显团结,建议蔡相公不要不识抬举。
王棣:…………
王棣本能觉得,这个“决定”怕不是还有些猫腻。但他已经没法在说什么了,因为苏散人迅速掠过了一切质疑,果断跳到了执行步骤:
“蔡京已经答应了我,同意在《尚书》辩经问题上让步,由我们来主导辩论的全部。”苏莫道:“所以,我们可以着手对外发表新的一篇证伪《尚书》的文章了——不过,这一次就不必顾忌什么影响了;我想,大可以把动静弄得更大一些……”
王棣下意识发问:“什么动静?”
“我想。”苏莫若有所思道:“现在应该求助外援专家了吧?”
第47章询问进展
“太学那边怎么样了?”
自从在太学外匆忙逃窜,侥幸挣得性命之后,易安居士便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回吃过午饭,她都会驱散所有不相干的下人,向自己最信任的奶妈郑重问出这关乎要害的问题。
易安居士的奶妈也从来不会辜负期待;她的丈夫恰恰在太学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店面,所以会遵从娘子的指令,每日到激烈斗争的辨经现场窥伺状况,带回来一些关键的情报——大都是一些晦涩莫名、古里古怪,完全不可理喻的文章,而娘子会仔细地、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阅读这些文章,并反复听奶娘转述在现场的见闻。
显然,易安居士并不关心辩论本身,所以她读完各种各样或激烈或温和的文章,神色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好吧,在看到旧党大儒“到底是哪里一百个字”的抽象大作时,她的表情还是起伏了一下——她关心的只有辩论的整体:现场情绪是否可控?辩论话题是否稳妥?太学生还有没有打砸的风险?在逐一过问,放心无虞之后,易安居士才会问出第二个要命的问题:
“那么,文明散人有没有带什么话?”
文明散人一般是很忙的——忙着开组会,忙着鉴定方士热门小丹药,忙着和朝廷里的乌龟王八蛋好好斗争——所以基本不会搅扰外聘专家(散人:没有拒绝就是同意!),李易安通常都会得到一个叫人满意的答案,让她安安心心、毫无顾虑的度过清闲的一天——直到第二天再悬起心来,重新过问一遍。
不过,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总会有那么一天,奶娘行礼之后,会低声说出那句可怕的话:
“好教娘子晓得,昨日下午苏散人托人带了一封信来。”
李易安手上一抖,几滴温热的茶水,登时溅飞到了衣袖上。
她深深吸气,仿佛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做了一下思想准备,才终于伸手接过那封信——关键的、要命的信;不过还好,信封上写的是“贤伉俪亲启”——文明散人应该没有这么文绉绉,文明散人的字也决计没有这么挺秀疏朗,所以这应该是小王学士的代笔,如果有小王学士把一道关,那么内容或许并不算……
可惜,事实无情粉碎了易安居士的幻梦;这封苏散人口述,小王学士代笔的书信极为简单,极为粗暴,毫无遮掩地直接告诉了关键——太学辩经疑似出现了幕后黑手,这个幕后黑手八成是郓王赵楷;郓王的用意不可揣度,建议他们好自为之。
易安居士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信纸。她坐在原地,呆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嘶声开口:
“快去请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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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阁事秘,家族内部的争论与恐慌,并不为外人所知。反正在焦虑挣扎半日之后,赵明诚李清照夫妇还是艰难做出了决断,他们派遣最心腹的家人秘密拜谒了文明散人,力邀散人于京中信得过酒楼会面,双方单独面谈,“共商大事”。
以万般焦急的心绪熬到了约定当日,夫妇两人乔装打扮,乘小车走偏道,在亲信奶兄弟的簇拥下悄悄溜进酒楼,直抵预留的偏僻包厢;等到苏散人从小门入内,他们又亲自带着散人逡巡看了数圈,才敢遣散随从,卸下伪装,向散人问候致谢,深感此援手之情。
是的,不管散人的书信多么直接粗暴,人家通报的这个消息却委实是重要之至,不能不让人感激涕零,尤其是赵家和李家这样有深刻利益纠葛、对已经风波畏惧之至的家族——这么说吧,赵明诚的亲爹赵挺之担任过尚书右仆射,为了巩固权位,曾经主动靠拢过太子赵桓;而李清照的亲爹李格非号称“苏门后四学士”,因为文人相轻、彼此攻讦,也曾与郓王的亲信交恶。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家世,你说他们敢不害怕争储斗争么?就算他们不关心夺嫡,夺嫡也必定要来关心关心他们呀!
说难听点,要是太子赵桓平安继位,可能看在当年赵挺之曲意逢迎的情面上,还能让两家从容度日,继续散淡时光;要是郓王夺嫡功成,清算政敌,那么他们一家的性命,就端的只能看这位三大王的政治气量,和人品道德了!
——可是,蔡相公不是已经事先警告过了么?这位三大王是最被道君皇帝欣赏、最为肖似亲爹的皇子——那么,你猜他的人品会如何?
总之,从夫妇二人的脸色来看,他们是绝对不敢存什么不该有的妄想。赵挺之刚刚问礼完毕,就匆忙开口:
“好教散人知晓,我夫妇已经即刻命人送信给两家的长辈了,家中长辈,必有准备。”
“那倒是辛苦。”苏莫直接打断了他——这样牵涉身家性命的大事,他也不必客气了;当然,主要也是他并不怎么会客气:“那么,请问两位有什么准备呢?”
赵挺之:…………
这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赵李两家虽是官宦传家,但时至今日也早已落寞,要是他亲爹赵挺之尚在,大概借着宰相的余威还能腾挪一二;但你要让赵明诚——一个最高不过五品的小官硬刚这种高端局,那就实在有些难为人子了!
没有办法,赵明诚咬一咬牙,说出他昨日斟酌许久的办法:
“我们夫妇商议过了,打算不日就寻一个外放的差事,尽快离开汴京……”
“喔。”苏莫道:“思危、思退、思变?”
这也是带宋官吏常用的手段了,所谓打不起总归躲得起,面对实在无法硬扛的强敌,大可以寻觅机会一走了之,躲到事态变化、局面稳定的时候再行反转——当初新党旧党互扯头花,双方抓脸踢裆斗到洪荒尽头之时,赵挺之就曾以此手段曲意避祸;如今赵明诚故技重施,也算是家学渊源了吧?
理论上讲,这一套办法的思路还真没啥问题,毕竟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自古莫欺少年穷;以带宋这个翻烧饼的频率和力度,忍一忍总不难有出头的余地;问题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