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李清照沉默少顷,终于回话:“甲骨中有大量殷商的卜辞,填补了金石上巨大的空白……”
她停了一停,终究不能违背一个学者的良心,只能老实承认:
“实际上,先前研究青铜器时众多的窒碍难题,只要参考了卜辞内容,多半都能迎刃而解……就连——就连研究《古文尚书》,也是一样。”
文献学考古学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聪明的脑袋,甚至也不是广博的见识,而是崭新的、关键的、闻所未闻的资料;而数月以来,李易安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效应!
譬如说吧,《周易》中曾有“元亨利贞”一语,而关于最后的一个“贞”字,历代大儒众说纷纭,从董仲舒郑玄至扬雄争议百端,到东汉经学家时才算勉强定调,认为这个“贞”字是“正”的通假字,并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的训诂——所谓“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言此卦之德,有纯阳之森*晚*整*理性”;叽里呱啦,长篇论述,无穷衍生,放飞想象,尽情歌颂圣人卦象中的“四德”,认为此语描绘万物生长之“四理”,阳气流布之“四法”。非常复杂,非常高深,非常玄妙——而此论亦流布极广,到现在几乎成了不可动摇的定论。
可是,根据李清照在甲骨文中勉强辨认出的部分内容,至少在殷商卜辞中,所谓的“贞”字却异常简单粗暴——它就是“占卜”的意思!
所以,如果严格按照甲骨文的训示,那什么“元亨利贞”,按照本意,大概也就是“举行名为‘元亨’的祭祀仪式之后,就可以进行占卜了”——一条非常简单、非常直白、毫无深意的占卜技术指导而已;至于什么“阳气循环”、“万物生长”、“圣人之德”……或许商代的巫师听了,自己都要一愣一愣,感慨还是后代的大儒会编——啊呀,他们要是有这个口才,那何愁不能把商王钓成翘嘴呀!
这样的简单粗暴,反而不像作假(谁敢超越常识,搞这种凭空做假?);再说,如果用甲骨文中的释义一套,那么众多西周青铜器中莫名其妙出现的“贞”字,居然也就迎刃而解,豁然开朗,基本再没有晦涩之处了——至少从这个角度来看,那甲骨文的释词就起码有九成九的可信度!
既然释词本身可信,那么与释词相违背的东西就一下子变得相当可疑了;譬如说,《古文尚书》中同样出现了“贞”字,但它使用这个字的逻辑,却俨然是东汉大儒以贞通正,玄之又玄、诡秘莫测的那一套,根本不是殷商的原意;仅从这个迹象判断,就可以大致猜测,《古文尚书》伪造的时间点,恐怕应该在东汉之后。
这个论证的逻辑同样非常顺畅、非常有力,可以让苏莫欣喜若狂,再开一个组会,再发三篇paper。如果仅限于此,不失为是一个极为伟大的发现。可是问题在于,问题在于,李易安的进展稍微过于迅速了一点;譬如说,最近她就通过金文的对比,释读出了一个“用”字,在甲骨卜辞当中,大抵是“祭祀”的意思——每次“贞人”占卜之前,基本都要“用”些什么;“用羊”意味着杀羊祭祀;“用豕”意味着杀猪祭祀,语义都很通顺。
可是,如果这个释读没有问题的话,那么卜辞中频繁出现的“用人”、“用羌”,又是,又是什么意思呢?
和深渊对视,自身也难免落入深渊。有些知识是有毒的,一旦你了解了它你就会被它诅咒,从此整个世界观都会被扭曲掉。无论再怎么谨慎小心、克制自己,在阅读了过多的甲骨文之后,如今的易安居士也再不是几个月前的易安居士了,她恐怕真的再没有能力,以过往的心态面对圣人经典中光辉灿烂的“三代之治”了。
这种接近天翻地覆的巨大反转,除了震撼以外,更多制造的其实是恐惧。所以,所以易安居士吞吐许久,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些卜辞固然可以印证《尚书》,但部分内容干系太大,是否——是否需要更多旁证……”
是否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证据,把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给遮掩下去、拖延下去,不要面对最残酷的现实呢?
当然,虽尔口中吞吐、期期艾艾,但李易安的心中并不对这样的请求抱有什么期望;她几乎已经可以设想,苏散人会以怎样的平静的、淡漠的、实则毫不留情的语气继续逼问,逼迫她不能不让步,松口答应交出全文为止……显然,这种软弱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不管她如何畏惧,结局都不可避免……
“好吧。”
李清照:?
“什么?”
“好吧。”苏散人重复了一遍:“当然,我个人还是希望能尽快见识到全文。但既然居士已经决定了,那就这么办吧。”
李清照:??
她罕见地表现出了呆滞:“你——”
你不施加一点压力么?你不表明一下态度么?你不是应该威逼利诱,强硬决绝,逼迫得可怜的文人步步退让,不能不——不能不松□□代出最关键的内容么?
喂,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表现这莫名其妙的宽宏大度呀!这让人很没有办法适应的好不好?
“学术上的事情,当然由学术专家决定。我这种局外人就不好插手了,”苏莫慢吞吞道:“所以,研究结果的发表,自然是由易安居士自己决断——是完全发表、部分发表、还是说全部隐瞒,等到‘时间成熟’再发表?这肯定是由作者自己做主……”
“不过。”面对着目瞪口呆的易安居士,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是打算死后再发表的话,那么我建议最好在序言上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免得给后世的历史学家添太多的麻烦——前辈总要替后背着想,是不是?”
“喔对了,如果真要隐瞒的话,你打算把真正的研究结果藏在哪里呢?我个人觉得还是不要太隐蔽了,不然将来真要为了一本学术著作搞出什么寻宝大冒险,还是不太好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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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李清照面无表情道:“我同意完全发表,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取一个新的笔名。”李清照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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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领域威望卓著的开创者之一,李清照甲骨文研究最初的成果,都是以“泉道人”的崭新笔名发表。后世专家普遍认为,这是她为怀念家乡济南而另起的名号;但古怪的是,李清照终身没有承认过这个笔名,也拒绝在任何遗留的文字中谈及她倾心于甲骨文的早起历程——于是甲骨文研究的早期历史,竟尔陷入一片浑茫之中】
第49章友邦惊诧
“那个姓苏的忘八,姓苏的贱人,下作的货色!他所有的手段,不过都是些装疯卖傻的办法!”锦衣的贵公子在书房里来回走动,身披的长袍随风飘舞,依旧带着从外界携入的寒气;但这样的寒气并不能削减贵公子的愤怒,他越发不满了:“可那群没用的废物,却连这样的货色都应付不了!”
在贵公子的当面,龟山先生杨时手持拐杖,抖抖索索,双手双脚都在微微颤动——即使身着棉衣,外披皮袄,他仍能感到刺骨的冷气自门窗的缝隙中细密渗入,钻入帘幕,钻入衣裤,刺得他衰老僵硬的骨骼嘎吱作响,再明白不过的发出了抗议。
在如此寒冬腊月的时候,杨时这样的老年人是不应该脱离火炉和地暖保护的,即使他最亲近、最贴心的弟子,也只能在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拜谒老师,聆听教诲;而在其余时刻,杨时基本都缩在家中,闭门不出,最大限度降低寒冷的影响——这是龟山先生健康长寿,最终能够熬走一切对手,把自己熬成老艺术家的重要原因。
但现在,他却不能不打破这个惯例,冒着伤风感冒的风险,咬着牙顶住刺骨寒气的侵袭,一连数日的脱离火炉的保护,到这样四面漏风地方来接受考验——既考验身体,也考验精神;或者不如说,精神上的考验还要更剧烈、更痛苦得多;因为他每一次抵达此处,都多半要忍耐一长通喋喋不休、怨气满腹,而又基本毫无营养的废话以及抱怨,然后竭力从这堆垃圾中总结出尽可能多的有用信息——说实话,这实在有些太考验老年人的耐力了。
不过,无论这种对话如何的无趣无用、痛苦万分;杨时都绝不能多说什么,更不能稍作反抗。因为这样不厌其烦、用废话反复折磨老年人的愚蠢变态,不是别人,正是殿中直学士、宣和殿大学士、龙图阁学士,蔡京蔡相公长子,靠跳健美操跳上进士出身的伪·科举婆罗门,蔡公子蔡攸。
没有办法,当年蔡京上位,政潮暴起,杨时流落京师,惶恐无依,正是靠着逢迎蔡攸获取庇护,才苟延残喘,至于如今;所谓有因有果,如影随形,当然绝不是龟山先生可以靠什么“节操”能够挣脱的了——说难听些,他就算胆敢反抗蔡京,也绝对不敢反抗蔡攸;他只能咬着牙齿,拼力忍受对方一切愚蠢所带来的痛苦。
不过,这种忍受似乎也不是毫无效用的;至少杨时就能敏锐地从蔡攸的那一大段废话中捕捉到某些信息——至关重要的信息,足以决定生死存亡的信息。
比如说,在他的学生不小心犯下了那愚蠢之至的过错之后(没错,龟山先生花了几天的时间补了补私塾的算数功课,现在大致能够明白这个错误是什么性质了),蔡京蔡相公派人大发雷霆一番,随后再也没有花费心思搭理过他,将整个学派像垃圾一样弃置在了一旁,从此了无音讯;而龟山先生亦十足敏锐,迅速察觉出这应该是蔡相公卸磨杀驴的先兆,必定是要将他们抓在手中,顷刻炼化了
当然,作为一个老牌奸臣,这种废物利用的手腕委实一点也不令人奇怪;而杨时地位低微,即使知道自己将被炼化,本来也做不出任何反抗的举止,基本只有乖乖认命而已。可是,恰恰是在这个时候,杨时察觉到了一点异样——明明蔡相公已经明白无误的抛弃了他们,可是蔡相公的长子蔡攸却还是保持了定期打卡、折磨老年人的习惯;而这种与他亲爹迥异的做派,当然不是毫无缘由。杨时敏锐的意识到,如果说蔡相公行事多半是为了利益,那么这个养尊处优、从无挫折的贵公子,做事多半只遵从情绪——毫无道理可言的情绪。
蔡京行事以利益为准,一旦发觉局势不对,那么立刻就会高位割肉及时退场,顺带着将队友一把炼化补充损失;但蔡攸不同,这个高来高去一切如意的公子哥追求的大约只有自己的爽感;他政治斗争的逻辑,纯粹只是出于怨恨与愤怒——文明散人当初用科举的鄙视链狠狠羞辱了他这个黄毛体育生,这样的仇恨怎么可以抹消?
退场,凭什么退场?现在退场,岂不是要坐等敌人耀武扬威,耻辱更增百倍?!
所以,作为一个铁打的中世纪纯恨战士,怒气上头的蔡攸果断无视了他父亲的命令,继续保持与诸多弃子的联络,试图借助他们的力量完成复仇;而杨时猜想——不,杨时可以断定,自己应该是蔡攸当下可以利用的弃子当中,最强力也最可靠的那一颗,所以蔡攸才会不厌其烦地上门折磨自己,大声抱怨他那些废物手下在应对苏散人时的失败操作,顺便征求征求杨时的建议。
这样的折磨极为痛苦,但这样的机会却非常难得;至少在遭遇了那场耻辱性的数理惨败之后,杨时还能通过蔡公子的手小心翼翼的接触外部,了解辩论,而不必担忧招到什么恐怖的耻笑。当然,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他同样也提供了相当多的建议;比如说,他建议蔡攸出面,借助权势组织太学里支持《尚书》的散兵游勇,团结起来共同应对质疑派的攻势——别看苏散人的攻击势不可挡,横扫千军,但太学中的顽固派始终存在;人家科举选修科目中就有《古文尚书》,这样生死攸关的利益冲突,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妥协的;所以,只要组织恰当,这些顽固派应当能鼓起余勇,悍不畏死,向邪恶的苏散人再发起一轮攻势。
不过可惜,这群英勇残党的牺牲并没有建立什么了不起的功勋;纵使拼死抵抗,他们的努力依旧被邪恶的文明散人轻易碾碎了,而且这个碾碎的差距似乎还相当之大,大到足以让蔡攸大为破防,在老头面前拼命哈气:
“蠢货,夯货,废物!”他咆哮道:“纯粹丢人现眼——惹人笑话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