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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第12页)

“蒙圣上恩诏,在下荣升掌院,忝为伴辽使。”王棣面无表情:“骤临大事,诚惶诚恐,唯请多多指教。”

说罢,他抬手一指自己身上——紫色官服、黄金鱼袋、蜀锦绶带,正是标准的从三品高官的服饰,是昨日文明散人拖着蔡京蔡相公一路狂奔,从吏部府库里紧急抢出来的一套衣服——还好尚且合身,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来。

负责对接的辽国使臣突起了眼睛,神色霎时间变得慌乱——他们用以刁难宋朝的借口是小王学士身份不够;但现在这个刁钻古怪的借口被顷刻反转,则几乎是当头一棒,直接砸懵了契丹人——不是都说好了这盘攻势天衣无缝,根本不可能被破解么?这和想象中的怎么不太一样呀!

王棣注目凝视对手,没有错过这一抹浑然出乎意外的慌乱;他心中微微一动,意识到先前与苏散人及陆宰等人推敲的某种猜想很可能是成立的,也就是这批契丹人恐怕并不是靠自己想出来的这一整套缜密阴毒的主意,他们之所以能招招凌厉,攻敌必救;背后必然是有智囊,有谋划,有某个熟悉大宋局势的毒辣高手;而在脱离了这个高手的指点后,契丹使团的面具就会全部垮塌,直接显现出他们的真实水平——与大宋高层差不多的水平,慌手慌脚、全无准备的水平。

当然,也不知道文明散人是吃饱了发神经还是真有实据,他在商谈中莫名其妙,一口咬定,坚持声称契丹背后的主使应该姓秦,或者姓杜,或者姓刘;小王学士一句话都听不懂,也只有全部抛诸脑后了。

总之,小王学士逼视对方,绝不给他一丁点缓和喘息,从容思索的机会;他一字字道:

“那么,下官是否可以遵照惯例,拜谒使者了呢?”

契丹人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实在再找不到拒绝的借口。两国的外交明争暗斗,但总体还是要在规则与惯例的约束下默契运行;毕竟大家菜鸡互啄,谁也没有那个本事打破惯例——先前有神秘人物指点,他们设法找到了带宋接待程序中的漏洞,扼吭拊背,一击抓住了对方软肋;但现在漏洞已经完全消失,他们要是还咬住不放,那失礼的就成了自己了!

带宋的道君皇帝没啥脑子,带辽的天祚帝难道就很有智慧了么?如果道君皇帝是奢侈腐化挥霍无度,天祚帝则是酗酒狂暴,不可约束——要是他们的原因把外交搞砸了锅,那么宠臣萧侍先或许还可以逃得一命,其余随从却非得被鞭子活活抽死不可——曾因酒醉鞭名马,晓不晓得?

所以,在契丹人默然无语,仓皇汇报之后;使团的正主萧侍先到底还是铁青着一张脸,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不能不亲自面对大宋的官吏。

外交讲究程序,但基本也只讲究程序;只要萧侍先按照程序准时露面,那无论他的表情多么难看,其实都已经无关紧要。王棣迅速摆上职业假笑,拍一拍衣袖,上去与萧侍先寒暄——同样也是全部按照流程,先问候两国皇帝的安泰,再问候两国朝堂上的安稳,最后再叙一叙往日的交情——显而易见,两人这一辈子都实在没有什么交情,各种意义上都只能相顾无言。不过这难不倒小王学士,他转了转他聪明的小脑袋瓜,开始畅谈起五十年前他的祖父王荆公曾经接待辽国时辰的往事,一述多年的情谊;而毫无疑问,对面萧侍先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当然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五十年前与王荆公交锋,可以算是契丹人至为惨痛的回忆之一;当时王荆公的名声还没有传到外国去,契丹使团以貌取人,对素来不太注重仪表的王介甫颇为鄙视;结果当场吃了一发标准的装x打脸,被打得双颊红肿,现在都不能忘怀——好容易熬到王荆公下台,契丹人秣马厉兵组织强手,预备回来找一个场子,结果迎面撞上了新的翰林院掌院,姓苏名轼字子瞻,那个结果嘛……

总之,你在这个时候提这种往事,那就是有意找茬,蓄意要打契丹人的脸——萧侍先心中大怒,索性也管不得什么先后次序,直接冷冷开口:

“我听说,宋国的太学正在辩论什么《尚书》?”

按照秦会之先前的叮嘱,他们应该在宴会大庭广众之上,趁着宋国招待的官员精神懈怠、意态慵懒之际,将这个关键问题直接翻出,公然发难;可是现在萧侍先等不得了,第一他要果断迅速的发泄愤怒,第二他也本能地产生了怀疑:秦会之保证得信誓旦旦,说他们联手一定能把王棣给挤下台去,可怎么刚刚才一日过去,这姓王的就堂而皇之,公然站立于前了呢?

而且,就这短短一瞬的功夫,这王棣不但没有遭受打击,还立地飞升,成了什么“翰林院掌院”!姓秦的不是和他千吹嘘万吹嘘,说这翰林院掌院如何如何的关键紧要,是绝不可能轻易授予的么?

好哇,你这混账舌绽莲花,条条是道,敢情是骗老子做耍呢?我们使团怕不是给人算计了!

狗儿的,老子不叫人把赏赐的黄金连本带利一通刮回,老子便也不配姓萧!

既然是给人算计,那萧侍先气急败坏之余,干脆也无所畏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王八拳一通乱打——秦会之千叮咛万嘱咐,必定要在关键时刻才能抛出《尚书》这张大招?嘿嘿,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看看宋人能把自己怎么办!——每与秦反,事乃可成尔!

果然,小王学士立刻有反应了;他深深地看了萧侍先一眼:

“敢问萧枢密,这个消息是哪里得来的?”

还好,萧侍先虽然暴躁易怒,蛮不讲理,但该闭嘴的时候还是懂得闭嘴的,至少不会一时上头,脑子短路,将所有消息张嘴倒个干干净净——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在宋辽诸多类人群星之中,他就已经是上上之选,可以令有识之士热泪盈眶,视为亲贵之明日新星的人物了——该闭嘴的时候知道闭嘴,下雨了懂得往家里跑,收了钱好歹还办事,哎呀,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呀!

总之,萧枢密冷哼了一声:

“经纶大事,人人都要注目,还非得要真有个谁来特意告知么?不过俺倒很是好奇,都说太学是宋国一等一的文华富盛之地,才华品行都是再高贵不过的;怎么一窝子读圣贤书出身的儒生,如今还诽谤起先贤的经传来了呢?”

针对《古文尚书》的辩难,终于堂堂发轫,由辽国使臣萧侍先之口,正式打响了第一波攻势!

不过,两军对垒,彼此交战,最重要的还不是什么气势强度,而是发起攻势的时间和场合,天时地利若不凑合,再多心机也是白扯;如果此时此刻,秦会之秦学正能够侍奉在侧,大概听到萧枢密开口来上这么一段,那多半当场就要两眼发黑,气得手脚冰冷,堵塞难言——谁叫你在王棣面前说这个的!

没错,这一串贯口的确是秦会之教给萧侍先的,叫他牢牢记诵深刻体会,然后在大宋官员接待时暴起发难,以“捍卫斯文”、“捍卫经传”为由当头一棒打个措不及防;等到大宋官员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剩余的辽国使臣再一起发作,大吵大闹、厉声斥责,或者干脆痛哭流涕,倒在地上嚎啕打滚,只说“我要往孔庙里哭老夫子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修道的修道,改经典的改经典,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这样一闹,效力拔群,更加牵扯到经传正统的大事,必定可以逼得大宋官僚手忙脚乱,反应无措,不能不连连退让;这一份毒计的心思,委实巧妙之至,功力可见一斑。

——但问题在于,当初秦会之设计这套话术,基于的前提是三大王脑子正常,能够在御前把小王学士的任命给拦下来,带宋朝廷迫于无奈临阵换将,只能找个草包仓促顶上,当然也就顶不住者爆发的三板斧攻势——可是,现在整个大前提都已经变了,你还这里缘木求鱼,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果然,小王学士微微一愣,目光逡巡扫过四面——满怀挑衅的萧侍先,跃跃欲试、预备随时躺下来哭老夫子的辽国诸使臣,然后含蓄一笑。

“孟子曰。”他曼声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孟老夫子说了,《尚书》也未必完全可信,全部相信《尚书》,那还不如没有《尚书》。老夫子早就质疑过《尚书》了,怎么,你还能比孟老夫子更懂?

萧侍先:???

旁边预备随时躺下来痛哭文庙的辽国使臣:???

尴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萧侍先才终于反应过来。当然,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小王学士的这句阴阳,但环视一圈,眼见亲信儒生目瞪口呆,并没有立刻就要扑上去撕咬的意思,于是心下打鼓,大概也知道自己刚刚那波攻势多半是坏了菜。

坏了菜应该怎么办呢?萧侍先绞尽脑汁,开始拼命思索秦会之先前透露过的消息——他很快不安的发现,秦会之的预案里并没有牵涉到当下的形势,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出乎意料的状况,必须要萧侍先自己想出办法,即时解决。

什么办法呢?哎呀,萧侍先想到了,秦会之似乎隐约提过,这姓王的翰林学士也是有后台的,这后台还是南朝皇帝的宠臣,唤做什么“文明散人”来着……是了,这姓王的看起来水平不低,凭他们的本事似乎一时料理不下来;但射人先射马,自己为什么不能先攻击那个靠山呢?

宠臣嘛!佞幸嘛!萧侍先在宫廷呆的久了,皇帝宠臣是什么个水平,他还能不知道?

一念及此,他果断出手:

“听闻南朝的文明散人在《古文尚书》的辩难中颇有贡献,不知能否有此荣幸,可得一见?”

听闻此语,前方的小王学士回过头来,以某种极为——极为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自然可以。”沉默片刻之后,小王学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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