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森*晚*整*理记录。”苏莫语气不变:“就说史官直笔记载时,契丹人不知为何,竟欲动手阻拦,险酿祸端。”
闻听此言,站在最前的几个契丹人当真是两眼一黑,双手发软,险些连刀都要握不稳了!
——天爷呀,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么!
小王学士家学渊源,一挥而就,顷刻间就写好了一篇详略得当的短文,马上捧给苏散人细看。苏散人扫了一眼,挥手叫他收好,随后居高临下,漠然瞥了一眼呆滞僵硬的契丹人。
实际上,苏莫并不太喜欢用这种下作的办法对付人;黄谣下三路,虽然有效,却也有限,终究上不得台面;可是,谁又叫你们非得和秦会之混在一起呢?
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上不得台面的人,非常合适,对吧?
将纸条严谨收好,苏莫平静开口:
“好了,天这么晚了,又是这么的冷,干站着也实在不是个事。我看大家既然没法谈妥,就干脆之后再谈好了。我们先去寻个下处休息休息,等着契丹的各位贵宾说话吧。”
迄今为止,他们还是没有找到大儒;但这已经没有关系了,攻守之势异形,他已经可以舒服歇息,等着契丹人来接招了!
第65章开撕预备
带宋的紧急处理团队从契丹驿馆退了回去,沿着汴水逶迤向前,找到了一处庄园住下。这庄园原本是蔡京蔡相公的私产,轻易不便打搅。但显然你在文明散人面前说什么蔡京权威,那听着只能叫人发笑——所以苏莫毫不犹豫,立刻叫人哐哐砸门,把庄园上下全部叫醒,勒令他们将园中一切珍惜的食材——野鸡、山菌、牛羊羔子、鹿肉、补药,通通交出来,现场炖一锅山珍海味,大抵敷衍敷衍肚子,为之后的恶战做准备。
蔡相公库房的积累多不胜数,但剩余用不上的珍贵食材也觉不浪费,苏莫当场做主,按人头每人一份,权作深夜出差的补贴,辛苦一趟的伴手礼;他还振振有词,强词夺理,说这件事本来就是给蔡京擦屁股。擦完了吃他点喝他点又怎么了?他还得谢谢咱呢!
总之,大家吃完热汤热饭,用热水洗脸洗手,在炭盆暖炉上烘好衣服,终于能祛除一夜奔波的凌烈寒气,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软椅上,从容讨论着半夜的惊魂——说实话,带宋团队虽然是整场闹剧中受刺激相对较小的一方(好歹不是他们自己脱了衣服赤条条打滚,是吧),但说起方才那场匪夷所思的变故,仍然是面面相觑,反应不能;迟疑许久后,才有礼宾司的舍人讷讷开口:
“那个萧侍先怎么……怎么这样?”
“是啊。”旁边的同事心有戚戚,他站着的位置不巧,刚好在火光下看到萧侍先最尴尬的部位,现在精神动荡,很受伤害:“往常的契丹人不是没有骄横跋扈的贵戚,但举止也还算正常。这萧侍先就真是奇怪之至,倒像,倒像是中了巫蛊邪术,失心疯了一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王学士端着一杯茶坐在火前,闻言不觉连连咳嗽,脸都涨得通红,显然是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不过,作为真正的正主,苏莫却显得淡然从容,略不以为意。
“这样的琐事,就不必多言了。”他心平气和道:“两国来往,本是公务,何须关注他人私下的癖好呢?这样的小话,以后请不要提起,在背后胡乱揣度他人私事,实在也不是士人的风范。”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猛然转头,以一种惊骇之至的表情瞪住了文明散人!
不止小王学士诧异得死去活来,几乎破防;就连礼宾司的官员都颇为愕然,完全无法理解,甚至略有不快:
“可是,散人不是将当时的情形,一一都记录下来了么?”
你一边自己记录,一边不许我们谈论,这是不是太双标了些?
苏莫不慌不忙,开始背诵他从陆宰处抄来的经传:“《礼》云,君子不先人以恶,不疑人以不信;不说人之过,不虚美,不隐恶。天下之事,本应直道而行。”
不错,他是叫人记录了实况。但那可是如实记录,绝无添油加醋,亦无私自推断,完全符合君子坦坦荡荡的大义。和背后捕风捉影的蛐蛐相比,相距何以道里计!
——什么,你说这一段记录会引发后世无穷的遐想?哎呀那是后世人自己的事情,又与苏莫有什么相干?
我可是一切真诚、毫无虚伪的,你们非要自己联想,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总之,面对若有所悟的诸位官员;苏莫又道:
“无论如何,这样的私事都不好妄加推断;之后若是与契丹人谈判,也请诸位不要随意发挥,胡乱议论,省得失了气度。”
这一句平直坦然,不能不说得诸位官员面露愧色,大感微妙;心下百般琢磨,都觉得人言不可尽信,原来传闻中狂悖不可理喻的文明散人,居然也有这样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尊重仁义礼智的时候。唉,天下之事,果然不可以道听途说呀!
旁观许久的小王学士:…………
·
显然,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契丹人的反应速度也相当之快;带宋的使团刚刚暖和安置下来,契丹使团便倾巢出动,迅速追到了他们下榻的庄园处,坚决要求开始谈判!
带宋官员以德报怨,倒是没有学他们先前那副三推四让的嘴脸,非常爽快就答应了谈判要求;这一次双方也不搞那些虚无缥缈来回拉扯的无聊文章,随便在庄园内找了个书房,拉开摆设后清空一切闲杂人等,两国正面对垒,略无避让。
谈判伊始,居然是连夜赶来的萧侍先抢先发动了攻势——他酒醉后又被冷风狂吹,到现在脸色一片青白,但精神依旧高度亢奋,略不退让,或者说,也容不得丝毫退让——他直接指责:
“诸位深夜赶来,意欲何为?!”
小王学士正面迎上:
“自然是寻人。”
“什么人物,要劳烦你们寻觅?”
小王学士不动声色:“儒生夜不归宿,为什么不能寻找?尊使此语,叫人不解。倒是贵方留宿这么多儒生,实在不妥;瓜田李下,颇有嫌疑呐。”
听到“瓜田李下”四个字,契丹人的脸色一齐扭曲;但最令他们扭曲——或者说破防的,还是对面宋人的脸色——说实话,一路前来契丹人绞尽脑汁,已经预备下了无数撒泼打滚强词夺理的说辞,就等着先下手为强直接和宋人爆了,依靠蛮横无理的气势强行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但现在,现在,那群宋人却没有开口嘲讽,给他们挑衅的先机。相反,这些人面色古怪,几经调整之后,居然露出了某种极为诡异的表情:
——唉我们也知道你不容易;有的事情大家都很难启齿;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们这些君子是不会主动蛐蛐的——
这样的态度,简直更令人愤怒了!
坐在萧侍先旁的亲信、知户部司事耶律杰毫不迟疑,果断迎击:
“儒生出奔,不是贵国的过失么?贵国不反思自己的过错,为何要归咎他人,妄动干戈!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又曰,道不行,乘蜉蝣于海——”
没错,经过不愿透露姓名的秦学正之指点,契丹人先前打算做的文章,就是利用儒生出奔驿馆,指责带宋“失德”、“枉正”,指责他们沦丧了正统,才逼迫得大儒们不能不仓皇逃命——一整套小连招丝滑顺畅,很有操作。
因为指责中确有其真实性(你就说道君皇帝失德不失德吧),所以这一套招数威力其实很大;如果在正式场合光明正大的发难,搞不好真要闹出一个上史书的名场面。但可惜,为了抵消掉他们今天遭遇的可怕局面,契丹人不能不把这张牌提前打出,强行兑子——
契丹人赤条条不体面,你们儒生闹事就体面了吗?大家彼此彼此,有什么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