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做什么?派个大儒出来和我们打擂台?怎么,你以为这些儒生是什么团结一致、争先恐后的货色么?我告诉你,今天的事情是出头的椽子先烂,缩在后面还可以赌一个时日长久,大家日渐遗忘;但谁敢第一个出面,谁就会承担所有,必定留下永远的印象——你不妨赌上一赌,看哪个大儒有这番决心!”
“——当然,我也要提醒贵方,到了现在,就不要想着耍什么小花样了。毕竟是一国的大臣,好歹顾及一□□面。你们不妨看一看我们小王学士,这才是真正的名臣做派呢!”
说到此处,苏莫又气势汹汹,伸手一指身边茫然不知所措的小王学士,语气愈发高亢:
“今天不过两方数十人,有什么不对,好歹还可以彼此敷衍;但是你们要明白,我们小王学士是可以选择把事情闹大的——这里离汴京城也就只有十几里的路程,诸位不妨想想,如果小王学士派人把儒生们的亲眷请来,让他们到驿馆索要亲人,那又是个什么场面?没有闹出这样的场面,还不是小王学士心善!”
一言既出,契丹人一齐色变;显然,在诸多恐怖情形中,如果只有两国官僚对峙,那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官僚机构没有感情也没有取向,不会对任何刺激的情·色产生过度反应;可是,如果叫上一群家里的亲眷来围观,那个性质……
儒生外出宿醉不归,赤·条条壮汉深夜狂奔,家里亲眷被逼拍门抢人—你说说这几条信息凑在一起,你能想出个什么?
一念及此,契丹众人呼吸都要停止了,有几个人甚至悄悄转头,颇为畏惧的盯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小王学士——哎呀,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谁能知道一个名门出身、斯斯文文的宰相根苗,居然也想得出来如此恶毒阴损的主意!真不知道他道貌岸然的皮子下面,还在琢磨着什么坏水!
无辜躺枪的小王学士:…………
“而且,诸位难道还以为这些大儒很清白、很纯洁、很禁得起考验么?”苏莫继续道:“诸位以为,这些大儒先前是在文庙里做什么?我明确告诉诸位吧,他们在文庙里印的单子,真正是各种肮脏,淫·秽不忍直视!各位觉得,这样的事实要是曝光出来,又会是什么结果?”
“实际上,小王学士也同样可以选择把大儒搞淫·秽的事情曝光出来,但他依然没有,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这样处处退让,处处为大局考虑,难道就换不回来一点感恩之心了么?”
——经过苏散人这一番遵遵教诲、循循善诱,契丹人升起感恩之心了么?喔当然没有,实际上契丹人的脸完全扭曲,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恐惧之色。
苍天呀,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呀!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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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耶律杰终于当先反应了过来。显然,现在的局面已经非常明了,他们根本无力应付对面诸多阴狠毒辣的手段,再这么拖下去非得把裤衩子都输干净不可。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能不强行暂停:
“我等半夜赶来,尚未饮食,如今实在有些饥馁;不知可否休息片刻,容后再谈?”
显然,契丹人是要暂时回撤找救兵商议了。但苏莫微微一笑,居然也并不阻拦。于是契丹人接连起身,转入了书房后的一间小小暗室——他们赶到之后,立刻就把里面整理了出来严密封锁,禁止一切闲杂人等窥伺,也不知道是在搞些什么勾当。
“你说。”当最后一个契丹人消失在门外,苏莫终于慢悠悠开口:“他们是在找谁商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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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退入密室,关好房门,左右确认无人偷听,才点起烛火,照亮了被他们秘密运输到此处,随时预备咨询的救兵——一张肿得足有南瓜大小、鼻血和眼泪还没有擦干净的脸。
是的,在萧侍先终于从恐慌惊骇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必须从宋人手上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名誉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必得挑选一个精干强劲的团队,不能再被对面牵着鼻子团团乱转;而毫无疑问,能够面对如此阴险歹毒之宋人的,当然只有另一个阴险歹毒的带宋官员——
所以,脸肿成五倍大的秦会之就被强行塞进了马车,在颠簸与惨叫中抵达了此处。
事实上,在先前双方的约定中,秦会之曾经反复强调,绝不能将他的存在直接暴露于宋朝官员之前——是的,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稍微有点能耐的人用几个手段就能猜出幕后主使,但猜测归猜测,只要没有真正的、确凿无疑的证据,那么政治第一规律就会稳定发挥作用——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点什么呢?
可是,装傻充愣毕竟有个限度;现在将秦桧直接带到现场,却无疑是大大增加了他被暴露的风险。要是秦桧还有能力反抗,那么他就是撒泼打滚,就地排泄,像只猴子一样抓起粪便到处乱扔,也决计不会从命的——可惜,唉,他那张肿到五倍大的脸和脱臼的手脚实在没办法做出什么,萧侍先也懒得听肿胀嘴唇中含糊不清的拒绝,几个下人找张软椅直接一抬,就把人抬到这里来了。
现在契丹人齐聚密室,中间点燃的烛火恰恰能照亮缩在软椅里动弹不得的秦会之;毫无疑问,寒冷冬夜的奔波极大地恶化了伤势,所以在那么一刹那间大家都有些分不清楚秦学正的脸和屁股——都肿得差不多大了;还是从头部发出了一声呻·吟,才勉强辨认出来。
显然,契丹人对此毫无怜悯之心;耶律杰直接道:
“宋人非常难缠,请问秦学正,眼下应该如何料理?”
第67章面圣谋划
“宋人非常难缠,请问秦学正,眼下应该如何料理?”
躺在软椅上的秦学正:…………
毫无疑问,但凡秦学正能够做出一个动作,此时都应该大大翻一个白眼,或者干脆直接唾上一口。刚刚在发热与疼痛中挣扎的半个时辰里,秦会之大抵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也不可自制的生出了滔天的怒气——不仅仅因为契丹残忍暴虐绝不做人,将他视为牛马肆意驱赶;更因为这些蛮子的愚蠢、傲慢、无耻——喝醉了酒乖乖挺尸不行么?你特么光着屁股亮什么相呢!
蠢货!白痴!贱种!老子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沦落到与你们这种货色相处!
可惜,无论再如何痛苦破防,事实都已经无法改变了;他就是和这群蠢货绑在了一条绳上,成了挣脱不掉的蚂蚱,不能不竭力求存了!
秦会之只能无奈地闭紧双眼——实际上也用不着怎么闭眼,因为他的眼皮肿得根本就睁不开;再极为吃力地伸出一只青白的手,颤颤巍巍向前一递——他现在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哆哆嗦嗦的用手指蘸墨水,在铺设的白纸上缓慢画字,再由旁边的人一一辨认,以此交流。
不过,因为手指实在是疼得狠了,沾了水后同样也是移动艰难、一触即收,在纸上画了片刻,只有一点模糊的形状;萧侍先利益攸关,实在忍耐不得,干脆抢上前来,一把抓住秦会之的手,直接往下一摁!
秦会之:!!!!!
脱臼擦伤的手再被这么死命一摁,效果简直和拶刑相差无几;十指连心,真是痛得秦桧两眼一黑,呜呜狂叫,连尿都挤出来了几滴;不过这种疗法,着实妙手回春,至少秦桧痛晕过去一回再醒过来,居然真能抖颤着移动手腕了——大抵是疼麻木了,现在实在没啥感觉了吧?
他勉强写道:
【苏在否?】
耶律杰看懂了,不由挑一挑眉毛——与总是喝得烂醉如泥的贵人枢密萧侍先不同,虽然同为宗室,但耶律杰并不怎么受宠,所以脑子也就相对正常;多日以来他负责与秦会之对接,明里暗里已经察觉出了秦会之对那位“苏散人”不可言说的忌惮;但这也正是他诧异之至,完全不能理解的地方:
“宋人这次谈判。”他指出:“应该是由翰林掌院王棣主持。”
是啊,整场谈判中苏某人的确很活跃,但口口声声都让他们“感谢小王学士”、“为什么不对小王学士说谢谢”,主次之分,一眼可见;而过程中最为狠辣、恶毒、一击毙命的主意,也分明是这个小王学士想出来的——什么“小王学士心善”、“小王学士顾全大局”,哼,当他听不懂威胁么?
如果能够发声,大概秦会之早就冷笑了。但现在他实在没有精力解释,只能继续写字:
【何言?】
耶律杰简单解释了几句,大致阐述前因后果,并额外强调了小王学士的可怕威胁——曝光这种大招,应对如何应对?
秦会之垂头片刻,终于缓慢伸手,继续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