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又踢又打,敲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之后,他不能不转过身来,面对同样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被无辜拉来的小王学士及陆宰等人——
“你们觉得。”他竭力压制情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王学士:…………
陆宰:…………
家人们谁能懂啊,他们单单只见里面按部就班演练流程,然后莫名其妙就是一团混乱,发疯的发疯,打人的打人,乱叫的乱叫——谁能知道这一团是在发什么癫?
眼见着盟友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苏莫只有绞尽脑汁,竭力根据方才那一点影像开始推断——显然,文明散人在知识储备上有着极大的劣势,他基本不懂带宋的政治结构,对皇权运行的机理亦相当隔膜,很难真正理解斗争的逻辑;不过,他也有一个独特的优势,那就是会本能的以最大恶意来揣度秦桧,突破一切道德与伦理的下限,放纵所有的想象力——然后,他就得出了答案:
“秦桧在弄政·变!”
陆宰:?
即使在莫大震惊之中,陆宰亦结结巴巴,仓皇开口:“散人,散人慎言,哪里就至于宫变了……”
是的,作为一个地位较为边缘的士大夫,陆宰对带宋体制仍然存有着某种幻想滤镜;所以面对这匪夷所思的指控,第一反应就是驳斥,以此维护自己的幻想;他试图证明,带宋的体制是精密、严谨、安全的,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官骤然发狂,就顷刻颠覆,搞出什么李代桃僵——
苏莫并没有搭理陆宰。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转动——在已经猜到答案之后,反过来推测过程就要容易得多了;他迅速意识到了关键:
“史弥远!”他大叫道:“这王八用的是史弥远的招数!”
小王学士:“什么?”
——南宋权相史弥远,因为与太子不睦,所以策划了一场更迭皇权的政变;而他发动政变的方式,亦简单粗暴之至——他赶在宋宁宗病危时将宗室赵贵诚接入宫中,借助外戚与皇后联络封锁消息,在宁宗驾崩后篡改遗诏,把赵贵诚带至正殿御座之上;赶来的百官没有认清人脸,稀里糊涂下拜行礼,于是皇位至此转移,大局底定。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粗暴,只要在皇帝失能之时,手中掌握得有一个宗室,可以在关键时刻推出来登位;那么不管朝中百官赞成与否,只要朝贺礼成,权力就自动转移,丝毫都挣扎不得。
说白了,老赵家这一套体系确实严谨,确实缜密,但它保证的只是赵官家整体的森*晚*整*理皇位——至于皇位上具体是哪个赵,其实无所谓;这就是赵宋体系里的恶性bug,被史弥远敏锐抓住的要命诀窍!
——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跨越时代的奸臣共鸣呢?
“秦桧一人当然做不得什么。”苏莫迅速道:“可他手上有郓王!你想想吧,如果宫门紧闭,内外隔绝,半日后突然发出一道圣旨,说皇帝要修道要闭关,因为太子多病,所以暂时任命郓王监国,料理一切大事——你该怎么办?”
只要有合法的圣旨、合理的借口,皇权的姓氏没有变更,大部分官僚基本就乐得装傻,禁军也会望风而倒……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少部分人充满疑虑,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的脸色倏然而变了!
·
显然,作为顶层出身的高级文官,王棣耳濡目染,所知所闻要比他的同门师兄深刻不少;所以顷刻间就意识到这种诡异的bug确有其可能,而且可能性还不小——道君皇帝异储之心,本就昭然若揭,就算宫里真有了什么变故,又有谁会费心追根究底?
皇权骤然空虚,本来就是最为尴尬微妙的局面,更不用说,现在还有其余的要命事项……
“太子如今就在宫中。”他喃喃道:“据说是祈福养病……”
虽然决意异储,但道君皇帝并不打算背负动摇社稷的恶名。所以,在太子“生病”之后,他又下令赏赐医药,将皇太子接入宫中“看养”,表示自己对长子并无厌恶,将来就算废立,也不是因为偏爱——总而言之,一通欲盖弥彰的神经操作;可是,就因为这样的神经操作,如今唯一一个可以与郓王打擂台的宗室也被隔绝在内了;只要秦桧能够整合力量,控制宫廷,那么太子基本就是瓮中之鳖……
陆宰也被王棣的神色吓到了。大概是意识到情况确实不对,他愣了一愣,吃吃道:
“太子,太子的老师就住在隔壁坊市,是否带他入宫看一看,大家放心……”
“太子的老师?”苏莫道:“太子的老师是谁?喔耿南仲,那不用指望了,老废物一个。”
实际上现在文明散人根本没有见过耿南仲,但他的判断是不会有错的;因为耿南仲是后日靖康年间钦宗手下的宰相,而他的著名操作是,在金人已经南下抢过一遍汴京之后,居然以节约开支为由,将防备金人的军费全部裁撤,直接导致金人第二次南侵如入无人之境——这不是老废物,什么才是老废物?和这样的老废物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呢?
王棣张了张嘴,决定无视这样粗鄙的言辞。他道:
“如果耿南仲不行,那么谁才可以?”
他沉默片刻,将上下人选推敲一遍,只能喃喃开口:
“……蔡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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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论身份、论地位,论临机反应的决断,现下有且只有一个人可以担当大任;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小王学士立刻感到了匪夷所思的荒谬——显然,如果你突然意识到,值此天下鼎沸之时,整个带宋能扛大事的居然只有蔡京与文明散人,那你也会绷不太住的。
不过还好,文明散人并不会因此内耗。他迅速做出了决断:
“那么,大家就先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劳烦陆先生去礼部司契丹仆役下榻的地方盯着,我怕这些契丹人还有后招,要是里应外合,反而麻烦;至于蔡京——蔡京那里,恐怕只有请小王学士出面,亲自将他叫来。”
显而易见,文明散人在蔡相公那里的信用值,如今怕不是连个共享充电宝都刷不出来;他要是亲自上门,蔡相公非得脸色大变,当场吐他一脸不可。仔细想想,还是小王学士信用足够,而今大概能有点说服力,可以将人赚骗过来。
苏莫又道:“他要是还不肯来,你就告诉他,道君皇帝是不知怎么吃错了药发狂了,现在光着屁股在到处乱蹦;文明散人控制不住局势,必须要请他出面料理;火速!火速!”
陆宰猝不及防,迅速发出了尖锐爆鸣;小王学士亦瞳孔巨震,但到底还是恢复了过来——这就看得出历练众多的好处了。
“可是。”他低声道:“就算蔡京来了,他也未必听你的吧?”
陆宰发出了第二声爆鸣——因为他听得出来,小王学士似乎并不反对那个“光着屁股乱蹦”的说法;不过,小王学士并未搭理他,他只是盯着苏莫,神色非常明显:
蔡京会相信什么“政变论”么?或者说,就算相信了,他又真会采取什么果断举措么?别忘了,蔡京在立储中只是中立——他不会有什么偏向,但任何一方占据了优势即将上位,他当然也不会冒险阻止。毕竟,他儿子蔡攸也在郓王手下厮混,就算郓王当真上位,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坏事——
“喔。”苏莫道:“这个不必担心,你将他叫来就是了,我亲自说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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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半刻钟后,小王学士就完全明白了,所谓的“说服”,到底是一回事。
总之,当时他将人赚上梁山,蔡相公匆忙赶来,只是进屋看了文明散人一眼,立刻就勃然色变,转身拂袖而去;可惜文明散人早有预备,左右埋伏的人迅速关上大门,将蔡相公连同散人一起锁在了里面。
半刻钟之后,文明散人将蔡相公推了出来,左手手持铜镜,右手一把亮闪闪的匕首,恰恰抵在蔡相公后心。
小王学士:?
“所以。”被推出来的蔡相公冷笑道:“足下用来说服老夫的办法,就是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