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尖利的、刺耳的、高亢绝伦的声音在空旷而冷寂的街头爆发了;它无处不在,却又无可琢磨;它在耳边震荡,在头顶震荡,在头骨与神经间震荡;它挤压耳膜,震动耳骨,折磨神经,制造了无与伦比的躁动与剧痛;于是在场所有的人都捂住了耳朵,痛苦的弯腰抽搐,大口喘息,动弹不得——
就像骤然而来一样,噪音又忽的戛然而止了;只不过留下的却是一个寂静得呼吸可闻的街道;众人面红耳赤,青筋暴凸,还在晕眩与恶心中颤抖抽搐,只能彼此搀扶着勉强站稳。而在此一片茫然之中,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车轮辘辘压过长街的声音——更多的火把涌了上来,影影绰绰的人影堵在了长街之前,恰恰都是矿工队统一的制服。
尚且在震荡后遗症中的禁军起了一点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了下来;对方来了增援当然有点吓人,但他们也不是白痴;借着火光简单一数,就可以发现对面来的增援充其量不过二三百人,仅仅是己方人数的五分之一;除了前方推着的十几辆小车以外,并没有携带任何了不起的防卫器械——而以现在最基本的战术目光看,这就意味着双方的战力差距非常之大,这区区几百人仍然是螳臂当车,他们可以轻松的碾压过去。
排列好的矿工向两边分开了;宽袍缓带的文明散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手中拎着一个古怪的、喇叭一样的东西——他把喇叭举起,于是响亮了足有十倍有余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
“尔等在这里做什么?如今已经宵禁,还不速速退下!”
嗯,平息政变的常见操作,尽量和稀泥找点普通的罪名压制下去,而不是一上手就是什么“叛逆”、“造反”,能留后路就留后路。不要上手就把人逼急了。而面对这种怀柔手段,应付的办法也是很自然的,那就是劈头盖脸一通臭骂,骂得对方忍耐不住当场红温,直接爆炸,撕毁假面为止。
可是,或许是忌惮于先前的噪音,担心他们开口痛骂后对方立刻会给他们来个狠的;所以禁军熙攘推挤了片刻,才有一个高亮的嗓门公然出声:
“不过为乞活尔!”
说到此处,禁军中同样挤挤挨挨,挤出来一个颇为高大的男子,身着指挥使的盔甲,戟指文明散人,声音凄厉而又高亢:
“我等贸然行事,不过是世受国恩,力图报答;如今官家危殆,皇纲扫地,忠臣义子无可奈何,才不能不与尔等险恶国贼拼死一战,盼挽回局势于万一——”
熟悉的倒打一耙,熟悉的悲愤叙事,先给自己搞一个受害者身份,再声泪俱下地为犯上的举止涂抹道德的光辉;但很可惜,文明散人并没有与人飙戏的打算;在一众起哄声、咆哮声、叫骂声中,他只是轻轻咳嗽了一下,从旁边接过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仔细看了几眼。
“‘力图报答’。”他道:“可是,如果我没有搞错,官家危殆的这几年以来,森*晚*整*理尊驾平均每个月要去窑子里三次……难道窑子特别能激发尊驾忧国忧民的激情么?我不太明白。”
对面略有震惊,但很快转为了哄笑——你显然不能指望禁军有什么节操上的道德观念,搞不好当事人还要志得意满,骄傲于自己在窑子中的非凡魅力;可是,文明散人又念了几句:
“……另外,尊驾逛窑子的账目都是用丝绸和胡椒结清的,这又是我另一个不明白的点了——禁军难道产丝绸胡椒么?”
对面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了;禁军当然不产丝绸胡椒,但现在的禁军却确实与这些玩意儿关系匪浅——简单来说,京城的军队绝不是仅仅靠着传统和暴力维持他们那一套封闭而盘根错节的体系;事实上,军队内部有着一套高度复杂的经济系统,用于收买和维持内部人员的忠诚;为了维持体系,有关人等每年都会从军饷中抽成,投资一些稳赚不赔的生意——比如说,售卖用特权搞到的胡椒和丝绸。
丘八们大概并不在乎上司逛窑子,但要是嫖资出的是自己军饷供出来的本钱,那么一般人等,可能也没那么大度——
“胡说八道——”
“我从不胡说。”文明散人的声音在半空隆隆作响:“足下在窑子一住就是半月,每日还都要点蜜汁排骨、翻糖乳酪之类的贵价菜,窑子里的小厮每日都要出门采买白糖,有时候钱不措手,就只能用足下的丝绸做抵押,丝绸上的暗记,现在还记在账本里……”
闻听此言,被推出来的指挥使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知道对方所言非虚,还真正是拿捏到了短处,要是真被对面当场举出了什么“暗记”,证明了禁军高层长期以来损公肥私、监守自盗的糟心事,那么搞不好如今这一支用私恩和大饼勉强拉起来的队伍,立刻就会有哗变散架的嫌疑。当此之时,他不能不迅速转移,赶紧切换赛道:
“事到如今,奸佞还敢诽谤忠臣!汝等劫持天子、残虐宗亲,视纲纪如无物,践法度如泥!可怜赵宋先祖,含冤地下;天人所愤,罪不容诛;我等正是要恭行天讨,救出圣主,重振皇极!”
一连纵声大喝,虽然没有喇叭助威,却也声震四野,甚为响亮;只可惜身侧的禁军并无附和,孤零零的还有点凄凉;而文明散人停了一停,则淡淡开口:
“什么叫救出圣主?道君皇帝的事情,前几年就有过懿旨,说得是明明白白:皇帝抱恙,不能不由皇后摄政——”
“皇帝抱恙?”对面大声道:“说得好听,不过为了遮掩你们弑君犯上的十恶之举!我且问你,既然至尊抱恙,那又是因为什么生的病,遭的害?官家圣体,天下无不挂怀,为什么每一次懿旨谈及,都说得含含糊糊,似有遮掩?”
文明散人:…………
——诶不是,你还真希望我把道君皇帝出事的经过给你原模原样复述一遍啊?
换做平常,大概文明散人也就义不容辞,毅然开口,履行政务公开之原则,为一切不知情之观众答疑解惑了;但现在这个情况,委实不是合适的场所,再说了,他有点怀疑对面可能并不是不知道道君皇帝的糟心事,而是暗戳戳地有意挑动,就等着自己说错话好来波大的——那就更不能说了。
他只能道:“胡编乱造,也要有个限度。什么‘弑君犯上’?如此大事,岂容妄言!难道你是想指证,满宫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出端倪,偏偏就你这么些八杆子打不着的军官,隔着重重宫门,反能一眼看穿什么真相?无凭无据,不过梦呓!”
凌厉,掷地有声;但效果似乎并不如预期。因为对面又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哆嗦的、紧张的、但勉强还算清晰的声音:
“本王就是凭证!”
第110章书信决定
虽然有熊熊火光的照明,但相隔如此之远,没有谁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个高声插话的人;事实上,大家循声望去,所留下的第一印象也不是什么话语,而是此人身上猎猎飞舞,在火光下几乎熠熠生辉的衣服——黄色的衣服。
月夜,禁军,黄袍,如果不是谁兴致突发点了个超时空的某团外卖,那么这摆明了就是一比一的在复刻某个名场面——黄袍加身,陈桥兵变,只要对带宋的历史稍有了解的人,当然立刻都会想起这宿命般的开端,仿佛前后呼应一样的伏笔……只能说这群禁军确实是会玩梗的,也真亏了他们,居然在百忙之中翻出了这种衣服……而且远远看起来,质地好像还很不错的样子?
显而易见,这件黄色衣服起到了一击中的、先声夺人的作用,在它显现出来的那一刻,宽阔长街上就陷入的绝对的安静中;数千人屏息凝神,同时注目向了那个披着黄袍子的人,凝视着他那张苍白的、尖细的、与道君皇帝有八成相似的脸。
“……原来是九皇子。”
沉默片刻,文明散人淡淡开口,语气莫可琢磨:
“九皇子不是应该在皇后的宫宴上么?深更半夜,孤身至此,有何贵干呐?”
“要是不想方设法,孤身至此,又怎能揭穿尔等的奸谋!”苍白的九皇子大声道:“尔等以为将天潢贵胄软禁在内,就可以瞒天过海,纵肆奸谋么?!岂不知气数所钟、天心默运,非尔等机心可测?本王能脱离樊笼,正仰赖祖宗神灵的庇佑,可见善善恶恶,因果不爽,若不束手就擒,待天兵一发,必为齑粉尔!”
站在对面的文明散人愣了一愣,仿佛花费了片刻的功夫,才终于理解了对面的意思:
“——你说,你是偷摸逃出来的?”
点出这个关键之后,他连连摇头:
“蔡京当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连个人都看不住。如此软弱不堪,实在叫人气闷……”
是的,在确认了软禁皇族成员的地点之后,他就曾向蔡京秘密提出过一些建议,比如在周遭布设带刺的铁丝网、挖掘壕沟、泼洒一些妙妙化学物质,足可以叫一切妄图渗透进来与渗透出去的奸贼闻风丧胆;但在这样要命的时刻,蔡京却习以为常地表现出了畏缩——这些防备措施确实非常厉害,但也正因为过于厉害了,所以很容易真把一切来犯之敌给搞死或者搞残;考虑到今夜他们要囚禁的是一群尊贵的宗室,那么做此决定确实非常的违背了老官僚的本性,是不能不大感踌躇的。
出于某种古怪微妙的心态,文明散人倒也没有过多的强调此事,甚至他现在喃喃自语的时候,心中都是百味交呈,搞不好是在吐槽蔡京更多,还是在暗自窃喜更多——显而易见,赵老九不知以什么办法偷偷溜出别墅,都确实极大降低了他们办事的难度,足以抵消一切可能作为护身符的道德困境;给予一个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理由。
“所以,九皇子是决意违背皇后的懿旨了么?”他道:“圣人曾经亲自下令,禁止宗室们结交禁军吧?誓言犹在,九大王就要视若无睹了?”
说完这句,文明散人紧紧地盯住了对面的角色;仰赖于四面熊熊的火光,他能清晰无误的分辨出来对面的表情——分明在先前站出来时还是一副苍白惶恐、不知所措的神色,但如今不过短短数句交谈,其表情居然就已经大为缓和,缓和到一种近乎于镇定自若、从容无事,俨然胜券在握、笃定自信的模样——仿佛他并不是一个偷摸跑出来蓄意图谋不轨的皇子,而真正是领受了皇帝的敕令,在光明正大地与逆贼叛徒公开对垒,理直气壮,而毫无愧怍。
——换句话说,很有信念感。
有的时候你实在不能不钦佩这些能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物,至少人家超绝的钝感力和无与伦比的自我说服能力是一般人决计不能比拟的;如此超绝之从容表现,如此镇定之绝妙发挥,要不是文明散人早知内幕,多半都要被此人的神情所潜移默化,真以为他是一个完全无辜、完全正义、完全可以依靠的皇子。事实上,即使文明散人心存偏见,如今摆明了是在带着结论找过程,但如此详细端详片刻,居然都没法找出什么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