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走后的第一天,天气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灰白脸色,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沉甸甸的棉絮。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湿漉漉的寒气,从门缝里、窗隙间钻进来,在铺子里打着旋,将糖香搅得支离破碎。
小树一整夜没睡踏实。王科长那根文明棍敲在沈青山木盒上的“笃、笃”声,还有他临走时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三天期限”,像两枚钉子,钉进了小树的脑子,一闭上眼睛,就在耳边回响。天不亮,他就醒了,轻手轻脚爬起来,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倒马桶的身影,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没有王科长,也没有刘干事,连个生面孔都没有。但这死寂,比喧嚣更让人心慌。
建设起得更早。小树出来时,他已经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默的侧脸,沟壑纵横,像被岁月和烟火反复锻打过。他没有看小树,只是盯着灶膛里逐渐旺盛起来的火焰,眼神专注,仿佛那跳跃的、橙红色的火苗里,藏着什么天地至理。
“师傅,”小树忍不住,声音干涩,“那王科长说的……三天……我们……”
“劈柴。”建设打断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柴不多了,今天多劈点,要干燥的,耐烧的。”
小树愣了一下,看着师傅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退去些许,留下一种茫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空旷。他“哦”了一声,默默走到院子角落,拿起斧头,对着那堆木柴,一下一下,用力劈下去。斧刃破开木柴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在这过分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奇异地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不停地劈,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安、恐惧、茫然,都劈进这木柴里,然后塞进灶膛,烧成灰烬。
建设则开始熬糖。他今天熬的,是最简单也最见功夫的麦芽糖。金黄的麦芽汁在大锅里翻滚,散出粮食被糖化后特有的、质朴的甜香,温暖,厚实,带着阳光和土地的气息。他搅动的动作很慢,很稳,铜勺划过锅底,出规律而绵长的摩擦声。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锅里,看着糖汁的颜色从浅金逐渐变成琥珀,粘稠度一点点增加,拉起的糖丝越来越长,越来越韧。他不再说话,整个人仿佛与这口锅、这锅糖汁融为一体,外界的一切——那三日的期限,那墙根下的物件,那王科长冰冷的眼神——似乎都暂时从他世界里消失了,只剩下这缓慢而笃定的熬煮。
糖香越来越浓,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充满了小小的铺子。这熟悉的、温暖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门外那个清冷、苍白、充满不确定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中午时分,太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一点模糊的光影,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惨淡的亮色。门板外,开始有了一些动静。是脚步声,犹豫的,迟疑的,在门口徘徊不去,却没有人进来。偶尔有模糊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带着探究,带着不安,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同情。
小树放下斧头,走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他看到几个熟悉的街坊邻居,聚在不远处的巷口,朝着“林记”的方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这里,又迅移开,仿佛“林记”的门楣上挂着什么不祥之物。没有人像往常那样,进来称二两糖,扯几句闲篇。甚至连平日里最调皮、总在铺子门口流连的孩童,也被大人紧紧拽着,快步走过。
“林记”,像一座孤岛,被一种无形的、带着恐惧的疏离感,悄然隔离了。
小树心里堵得慌,回头看向师傅。建设依旧在熬糖,仿佛对外面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是,他搅动糖汁的节奏,似乎比刚才更慢,更沉了。
下午,天色又阴沉了几分,风也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就在小树以为今天不会再有客人上门时,那半扇开着的门,光线一暗。
一个佝偻的身影,几乎是贴着门框,悄无声息地挪了进来。是住在巷尾的赵婆婆,一个耳背、眼花的孤老太。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她先是紧张地回头看了看门外,然后才挪到柜台前,目光躲闪,不敢看建设,也不敢看墙根,只死死盯着柜台上那碗深褐色的“百纳糖”。
“林……林师傅……”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摩擦,“我……我想买点糖。”
建设停下搅动,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后,脸上依旧是平日的温和:“赵婆婆,要哪种?有花生糖,芝麻糖,杏仁糖……”
“不,不,”赵婆婆慌忙摇头,枯瘦的手指指向那碗“百纳糖”,“我……我要这个,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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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用油纸包了几块“百纳糖”,称了,递过去:“赵婆婆,这糖味道冲,您少吃点,含在嘴里慢慢化。”
赵婆婆接过糖,手有些抖。她没看重量,也没问价钱,从怀里摸出几枚汗津津的硬币,胡乱放在柜台上,又把那个一直攥在手里的小布包,飞快地推到建设面前。
“这个……”她声音压得极低,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恳求,又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这个……放我这儿,不踏实。林师傅,你……你帮我收着,就……就跟那些……”她的目光极快地瞟了一眼墙根方向,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就跟那些搁一块儿,行不?我……我过些日子,兴许……兴许来拿。”
她语无伦次,眼神惊惶,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建设看着她,又看看那个洗得白、打着补丁的旧布包。布包不大,瘪瘪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没有接,只是平静地问:“赵婆婆,这里面是……”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赵婆婆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低,带着哭腔,“就是我那死鬼老头留下的几样小玩意,不值钱,可……可放我那儿,我这心里……不踏实。林师傅,你行行好,帮我收几天,就几天……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推着那个布包,仿佛那不是布包,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建设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目光越过赵婆婆花白的头顶,望向门外。巷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早已不见了踪影。街道空空,只有风卷着尘土和落叶,打着旋。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又似乎重逾千斤的布包。入手很轻,里面似乎是些小而硬的东西,碰撞时出轻微的、金属般的响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赵婆婆如释重负,混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水光。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建设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歉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哀。然后,她转过身,佝偻着背,几乎是逃也似的,挪出了铺子,消失在门外清冷的光线里。
小树看着师傅手里那个灰扑扑的布包,又看看墙根下那一排沉默的物件,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王科长的话,刘干事惊恐的眼神,街坊的疏离,还有眼前这个惊惶不安的赵婆婆和她塞过来的、不知装着什么的布包……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收拢,勒向这座小小的、散着甜香的糖铺。
建设拿着布包,走到墙根下。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老金的梅花糖,看何守业的铁盒,看苏月香的玻璃罐,看陈大有的照片,看沈青山的木盒。然后,他弯下腰,将赵婆婆那个洗得白的旧布包,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沈青山的木盒旁边。
墙根下的“队伍”,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员。
放好布包,建设直起身,没有再看第二眼。他走回灶台边,铜锅里,麦芽糖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颜色呈现出一种澄澈透亮的、琥珀般的金黄,糖汁粘稠,气泡细密。他全神贯注,用铜勺舀起一勺糖浆,高高提起,糖浆如一道金线般落下,在锅里拉出绵长、晶莹的糖丝,久久不断。
“火候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糖,还是说别的。
他将熬好的麦芽糖舀出,倒入抹了油的石槽。滚烫的糖浆在冰冷的石面上“呲啦”作响,迅铺开,表面在空气中迅凝结,泛起一层细密如雪的糖霜,晶莹洁白,覆盖在下面琥珀色的糖体上。
糖霜之下,糖仍是糖,温润,金黄,蕴藏着阳光和时间的味道。
建设用铜铲轻轻敲了敲糖块的边缘,声音清脆悦耳。他切下一小块,递给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小树。
“尝尝。”
小树接过,还有些烫手。他放进嘴里。先是表面糖霜瞬间化开的、清甜的冰凉,然后,是糖体本身醇厚、柔韧、带着浓郁麦芽香气的甘甜,丝丝缕缕,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温暖,踏实,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很甜。是那种最纯粹、最朴素的,属于粮食和阳光的甜。
小树含着糖,看向师傅。建设也含着一块糖,目光投向门外灰白的天色,侧脸在灶火余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他的眼神很深,很静,像一口古井,井水无波,却仿佛能映出整个天空,和天空之下,那些无声涌动着的、冰冷而沉重的暗流。
“明天,”建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量,“早点起。把铺子里里外外,再彻底打扫一遍。尤其是墙根,灰要掸干净。”
小树怔了怔,看着师傅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墙根下那排沉默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的物件,心里猛地一紧,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他用力点了点头,嘴里麦芽糖的甜,不知何时,渗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涩。
天色,就在这寂静的、带着甜香和柴火气的等待与准备中,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远处,不知哪家传来了收音机的声音,播放着激昂的、千篇一律的歌曲,高亢的音符刺破暮色,又被风吹散,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像一场遥远而嘈杂的梦。
“林记”的门板,依旧只卸下半扇。门内,灶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糖香不散。门外,夜色如墨,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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