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水患比沈清想象中严重得多。
马车走了五日,还没进城,官道上就开始堵了。逃水的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处走,牛背上驮着哭闹的小孩,一路泥泞不堪。
沈清掀起车帘往外看,远处京城的轮廓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城墙根下浊水漫了半人高,城门口堆着沙袋,兵丁来回吆喝。
同行的天象司同僚面色白:“沈主事,这水怕是一时半会退不了。”
沈清皱着眉,脑子里已经在飞计算:“沣河决口在上游,下游的排涝口如果没被堵死,退水周期大概在十五到二十日。但要是连日再降暴雨”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进城之后,情况更糟。京城内城虽然地势高没有被淹,但驿馆客栈全部腾出来安置灾民了。朝廷把各地来的天象司人员统一安排在城北高处的慈云庵暂住。
慈云庵比沈清以前待过的清德庵大得多,前殿后院,厢房数十间。沈清分到一间朝南的小禅房,推开门,佛龛、蒲团、素帐,跟当年在清德庵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三年了。
上一次住庵堂,她是被人绑着送来的,那时候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然后逃。
而这一次,她是以天象司主事的身份,受朝廷急召入京办差。
沈清深吸一口气,放下包袱,开始铺床。
接下来几日,沈清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在临时搭起的推演堂里跟各地来的同僚合算水情,她把自己去年做的那套汇总法搬出来,又结合沣河往年水文旧档,建了一套简易的退水预测模型。
京畿星台的几位老学究一开始对她这个松州来的年轻女官颇有微词,但看了她写的推演报告之后,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其中一位老先生甚至特意来问她那套“坐标交叉对照法”是怎么想出来的。
沈清说:“很简单,把每个变量拆开来看,控制其他条件不变,逐一推演。跟算卦一样,先定爻位,再排组合。”
老先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回去琢磨了半天。
晚上回到庵里,沈清累得倒头就想睡,但床板硬得硌人,她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找到个勉强能躺的姿势。
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枚金丝楠木的丰卦签。
她把卦签拿出来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第七日傍晚,推演堂提前收了工。
京城连着放了两日晴,水位已经开始缓慢下降,沈清的退水模型预测跟实际数据吻合得很好,京畿星台的人对她赞不绝口。照这个进度,再过四五日她就能回松州了。
沈清心情不错,散步到庵后院去透透气。
慈云庵后院有一口老井,井台边搭了个简陋的棚子,几个庵中的姑子和暂住的香客在那里洗衣裳。
沈清走到井台边,拎起辘轳准备打一桶水洗把脸。刚弯下腰,就听见身后传来两个女子的说笑声,语调轻快,像是在聊什么高兴事。
“我听嬷嬷说,世子殿下的婚期最快年底就能定下来了!”
“真的?那我们岂不是终于有盼头了?”
“可不是!主母进了门,咱们这些在外头祈福的也能名正言顺回王府了。虽说是侍妾,但好歹也算有名有份的姨娘,以后吃穿用度都有府里管着。”
沈清手上一僵,辘轳绳子差点脱手。
她慢慢站直身子,循声望去。
井台另一侧,两个年轻女子正蹲在木盆边搓洗衣裳。一个穿浅绿衣裙,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另一个穿青碧色褙子,眉眼清淡,神态安静,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沈清盯着她们看了几息,心跳骤然加快。
她认识这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