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窗外的梧桐树抽出新芽时,春天已经悄悄地来了。
辉子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他身上的各种管子少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不少。穆大哥正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
“咱们辉子哥今天气色不错,”穆大哥一边擦一边说,“你看这脸色,比上个月红润多了。”
小雪站在床边,仔细地看着丈夫的脸。确实,辉子的脸颊不再像冬天那样苍白得透明,有了一丝血色。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好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小雪俯身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辉子,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杏花开了,你闻到了吗?”
她说话时,辉子的眼皮动了动。虽然这可能是无意识的反应,但小雪还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温热而干燥,这让她心里一暖。
下午是康复训练的时间。康复师刘医生准时来到病房,身后跟着两个实习生。刘医生四十来岁,说话总是带着笑,这笑容给了小雪不少力量。
“来,咱们先活动活动腿,”刘医生边说边把辉子的左腿轻轻抬起,开始做屈伸运动,“肌肉保持得还不错,没有明显萎缩。这都是穆大哥平时按摩的功劳。”
穆大哥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就是照着您教的做。”
康复训练做了四十分钟,包括四肢的被动运动、关节活动和肌肉按摩。辉子偶尔会微微皱眉,像是在抗议这种打扰他安睡的活动。刘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他的神经系统在慢慢苏醒。
训练结束后,刘医生把一份评估报告递给小雪:“整体情况在好转。呼吸功能有提升,痰比之前少了很多。我建议晚上给他低流量吸氧,为下个月封管做准备。”
“封管?”小雪接过报告的手有些抖,“真的可以吗?”
“如果这个月情况持续好转,下个月就能尝试封住气管切开的口子。不过要慢慢来,先封几个小时,观察反应,再逐渐延长时间。”刘医生拍拍她的肩膀,“别紧张,这是好事,说明辉子离完全自主呼吸又近了一步。”
小雪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天了,每一天都漫长如年,但春天到底还是来了。
晚饭时间,穆大哥端着小米粥进来。粥熬得稠稠的,散着淡淡的米香。小雪接过碗,用小勺舀起一点,轻轻吹凉,然后小心翼翼地喂进辉子嘴里。他的喉结动了动,吞咽反射比以前明显了许多。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要靠鼻饲管,但每天喂这么几口流食,已经成了小雪最珍视的仪式。
“辉子,尝尝这个粥,我加了一点山药泥,对脾胃好。”她轻声细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温柔的黛青色。护士小赵进来给辉子测生命体征,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今晚开始吸氧吗?”小赵问。
“嗯,刘医生建议的。”小雪说。
小赵熟练地接上氧气装置,调节好流量。“低流量,先从两升开始。如果夜里血氧稳定,可以适当调低。封管前得让他的肺适应完全靠自主呼吸。”
氧气面罩罩在辉子口鼻上,出轻微的嘶嘶声。他的胸膛均匀地起伏,看起来睡得很安稳。小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辉子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比她的宽大许多,手指修长,只是现在没什么力气。
穆大哥收拾完餐具,轻声说:“小雪,你去休息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小雪摇摇头:“我想再陪他一会儿。穆大哥,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吃饭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和氧气流动的声音。小雪看着丈夫的脸,想起去年秋天他出事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下班回家,说胸口有点闷,然后突然就倒下了。脑干出血,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低,就算活下来也可能是植物人。
但她没放弃。亲戚朋友都劝她想开点,她还年轻。可她知道,如果躺在那里的是自己,辉子也不会放弃的。
“辉子,你知道吗,咱们家门口那条路重修了,铺了新的柏油,可平整了。你以前总抱怨路上坑多,这下好了,等你回家的时候,路就修好了。”她轻声说着,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辉子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但再也没有其他反应。她笑了笑,不管是不是巧合,她都愿意相信这是丈夫在回应她。
夜深了,穆大哥回来换班,小雪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病房。走廊里的灯昏暗而温暖,几个病房里传出病人的咳嗽声和家属的低语。这是医院里最寻常的夜晚,但对小雪来说,每一个这样的夜晚都是丈夫向苏醒又迈进了一步的证明。
回到租在医院附近的小房间,小雪打开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是辉子的母亲打来的。她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疲惫但充满希望的声音:“小雪,今天辉子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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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妈。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准备下个月封管了。”
“真的?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婆婆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明天就过去看他,给他带点自己做的枣糕,他从小就爱吃这个。”
挂了电话,小雪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空气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是春天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积压了八个月的沉重,似乎轻了一点点。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进病房。穆大哥正在给辉子做晨间护理,动作熟练而温柔。小雪进来时,他刚给辉子翻完身,正在拍背帮助排痰。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小雪问。
“挺好的,血氧一直很稳定,凌晨三点我调低了氧流量,也完全没问题。”穆大哥笑着说,“咱们辉子哥争气。”
小雪走到床边,看到辉子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又好了些。她俯身轻声说:“辉子,妈今天要来看你,给你带枣糕。你可要加油啊。”
上午十点,辉子的母亲提着保温桶来了。老人头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切成小块的枣糕,散着红枣和蜂蜜的甜香。
“医生说了,现在可以喂一点点软的,”小雪说,用小叉子叉了一小块,在温水里蘸了蘸,然后轻轻放进辉子嘴里。
这一次,他的吞咽动作更明显了,甚至能看出他在努力地尝试。一小块枣糕用了五分钟才喂完,但对小雪和婆婆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他会好的,”婆婆握住小雪的手,眼睛红红的,“一定会好的。”
春天一天天深了,医院花园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辉子的情况稳定地好转,痰量减少,呼吸功能增强,偶尔会有一些微小的自主运动。医生调整了几次用药,康复训练也增加了新的项目。
吸氧成了每晚的例行程序。辉子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辅助,血氧饱和度一直保持在理想范围内。刘医生说,照这个趋势,下个月封管应该没问题。
小雪的生活依然是医院和出租屋两点一线,但她不再觉得这条路漫长而绝望。她开始注意到路边的小花,树上新长出的叶子,还有早晨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这些细微的美好,是她过去几个月从未留意的。
辉子浅昏迷第天的晚上,小雪像往常一样给他擦洗身体,按摩四肢。她一边按摩一边哼着歌,那是他们恋爱时辉子常唱给她听的老歌。唱到一半时,她忽然感觉到手下的胳膊轻轻动了一下。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几秒钟后,辉子的右手食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穆大哥!”她小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穆大哥走过来,两人一起盯着辉子的手。在安静的等待中,那只手又动了一下,然后是他的眼皮,颤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小雪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窗外,一轮明月正挂在梧桐树梢上,清辉洒满人间。
春天真的来了,带着复苏的万般生机,也带着沉睡中的人即将苏醒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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