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从浅昏迷中醒来,已经是第天了。老家的医院坐落在半山腰,窗外的山峦正一点点染上新绿。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穆大哥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病房。他是本地人,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掌宽厚。今天他一进门就笑着说:“辉子,外头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小雪凌晨四点起来熬的鱼汤。小雪上周回城里工作了,医院的开销像无底洞,她不得不回去。
辉子的眼睛慢慢转向窗户方向。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穆大哥注意到了,轻轻握住他的手:“想看看?等会儿咱们去康复室,路上能看见。”辉子眨了眨眼,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信号——眨一次眼是“是”,两次是“不”。
康复训练从七点半开始。穆大哥推着轮椅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正好对着医院后院的花园。杏树开得正盛,花瓣偶尔随风飘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瞧,我没骗你吧?”穆大哥停下轮椅,让辉子看了一会儿。辉子的眼神停留在那片白色上好几分钟,喉结轻轻滚动。穆大哥知道,这是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时的反应。
康复室里已经有三四个病人在训练了。物理治疗师小陈是个活泼的姑娘,她看到辉子就挥手:“辉子哥今天气色不错!”穆大哥把辉子小心地扶到训练床上,小陈开始帮他活动四肢。天的昏迷让辉子的肌肉萎缩得厉害,但最近一个月,恢复的度明显加快了。
“手臂力量有进步。”小陈握着辉子的手腕,引导他做屈伸动作,“昨天还能多坚持五秒呢。”辉子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很专注。他的目光跟着小陈的动作移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
穆大哥在旁边帮忙扶着辉子的背,轻声说:“慢慢来,不着急。”他想起三个月前刚接手护理辉子的时候,辉子还插着胃管和气管套管,每天要吸无数次痰。那时的小雪整天以泪洗面,握着丈夫的手喃喃自语:“你快醒醒,快醒醒……”
变化是从春天开始的。立春那天,辉子突然睁开了眼睛。虽然还不会说话,不能动,但那双眼睛重新有了焦距。医生说是奇迹,小雪哭得像个孩子。之后的日子,辉子一天天好起来,痰少了,气管套管拔掉了,现在能自己吞咽流食了。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穆大哥推辉子回病房。路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叫住他们:“辉子的家属,明天清明节,医院食堂提供青团,需要预定吗?”穆大哥看向辉子,辉子眨了一次眼。“要两个,一个豆沙馅,一个咸菜笋丁馅。”穆大哥说。他知道辉子老家是南方人,清明节一定要吃青团。
回到病房,穆大哥打了温水给辉子擦洗。他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说话,这是康复医生嘱咐的——要多和病人交流,刺激他的语言功能。“我老伴上午来电话了,说家里做了清明粿,让我明天晚上回家吃饭。我说不行,得陪着辉子。她就说那给我送点过来,给你也带俩。”穆大哥拧干毛巾,“我老伴做的清明粿可好吃了,皮薄馅多,你肯定喜欢。”
辉子的嘴角似乎往上弯了一点点。穆大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但他宁愿相信辉子听懂了,而且笑了。
午饭后,辉子睡了半小时。穆大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翻看孙子来的照片。小家伙四岁了,在油菜花田里跑得满脸通红。穆大哥把照片存下来,想着等辉子醒了给他看看。
下午是语言康复训练。辉子现在能出一些单音,但成不了词。语言治疗师把图片一张张展示给他看:“苹果。”辉子的嘴唇动了动,出“啊……噗”的声音。治疗师鼓励地点头:“很好,再试一次,苹果。”
“平……果。”这次清楚了一些。治疗师笑着竖起大拇指,穆大哥在窗外看着,眼眶有点热。他悄悄转身去楼梯间,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自己护理过的另外三个病人,两个没能熬过冬天,一个转院了。辉子是恢复得最好的,医生都说照这个度,夏天或许能说完整的句子。
抽完烟回病房时,辉子已经结束了训练,正望着天花板呆。穆大哥坐到他床边:“累了?”辉子眨了一次眼,然后又眨了一次。这是“是”和“不”的混合,穆大哥想了想:“累,但是还想做点什么?”辉子眨了一次眼。
穆大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辉子出事前是个戏曲票友,小雪说过。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病房里响起,辉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击床沿。
傍晚时分,小雪打来视频电话。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有些憔悴但笑着:“辉子,我明天一早就坐车过来,陪你过清明。”辉子盯着屏幕,喉咙里出“呃呃”的声音。小雪的眼圈红了,但她强忍着:“你要乖乖做康复,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明天带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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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大哥把手机拿近些,让辉子能看得更清楚。小雪絮絮叨叨说着工作上的事,说城里的柳树都绿了,说他们家的阳台上的花开了。辉子一直看着,直到视频挂断,还盯着暗下去的屏幕。
晚饭是医院配送的流食,穆大哥一小勺一小勺喂辉子吃。吃到一半,辉子突然咳嗽起来,穆大哥赶紧放下碗,轻轻拍他的背。咳出来的痰比以前清亮多了,量也少。穆大哥仔细看了痰盂,对辉子说:“好事情,痰越来越少了。”
护工交接班时,穆大哥仔细叮嘱夜班护工注意事项:“晚上十点要翻身一次,夜里如果咳痰要及时吸,水杯在左手边……”说完这些,他转向辉子:“我明早六点过来,给你带老伴做的清明粿。”
辉子眨了眨眼。
穆大哥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山风微凉,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辉子病房的窗户,灯还亮着。明天就是清明了,按照老家的说法,这天是阴阳两界最近的日子,也是万物生长最蓬勃的时节。
路上有扫墓归来的人,手里拿着柳枝。穆大哥想起自己父母坟头的青草,该有半尺高了吧。他计划着清明节后哪天休假,去清理清理。生命就是这样,去了的,留下的,都在春天里默默生长。
回到租住的小屋,老伴果然已经做好了清明粿,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给辉子带了四个,两个甜的两个咸的。”老伴说,“他明天能尝尝味道吗?”
“慢慢来,也许能抿一点馅儿。”穆大哥洗了手,拿起一个清明粿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在嘴里化开,是春天的味道。
窗外传来蛙鸣声,一阵一阵的。穆大哥想着辉子病房窗外的杏花,现在应该被月光照得一片皎洁吧。明天小雪就来了,一家人在清明节团聚,即使是在医院里,也是温暖的。
他吃完清明粿,给儿子了条信息:“明天清明,记得给你爷爷上坟。”然后定好闹钟——明天五点起床,先去市场买条鲜鱼,给辉子熬点鱼汤,再带着清明粿去医院。
春天夜里还是有些凉,穆大哥加了床薄被。躺下时他想,辉子今天在康复训练时多坚持了七秒,明天也许能坚持十秒。一点点的进步,就像窗外悄悄生长的青草,不经意间,已经是满眼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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