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痕迹慢慢从莫哀的脸上褪去,雪白的头发逐渐漫上黑色,肌肤重回丰泽,就像是金蝉脱去了厚重的壳,年轻女孩的身影重又出现了。
年轻的小蛇,会乖巧地叫她师娘的小蛇,被捏了脸也不反抗的小蛇,喝下难喝的汤也只会红着脸违心夸她的小蛇,在她入魔后因为有人非议她而打起来的小蛇……
她唯一的徒弟。
她最亏欠的人。
莫哀望着她的神情,歉疚地抬手,想要拭去她眼睛里的水光。
“师娘,对不起,弟子……让你伤心了。”
她的身影慢慢变得朦胧,季灵泽抱着她,能清晰感受到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下去。
“为什么……”季灵泽茫然地看着她,低问,“我明明带来了九转补魂莲,我明明……”
莫哀没有回答,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师娘,仿佛要用尽全力,把她的样子牢牢记住。
季灵泽终于不再说话了。
她托着小蛇的后颈,不断地给她注入灵力,却仍然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直到,再也无法触碰。
怀里的人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季灵泽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疑惑地想。
她还在那个心魔幻境吗?
她是不是……一直没有从那个幻境里出来?
月沉西山,松林里静得落针可闻,这种空旷的静谧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季灵泽的咽喉,她突然按着心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两世了。
她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的离去,做不了任何事。
焉能不恨?
焉能不恨!
天边闪过一道惊雷,将寂静的山谷撕开一条雪亮的口子,也将季灵泽的眸子照得彻亮。
照出了她眸中,一丝妖异的红光。
第39章
“季……”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清淡的梅香盈入鼻端,季灵泽霍然扭头,看见了郁泊舟的眼睛。
对上她凶狠的眼神,郁泊舟握着她肩膀的手不由得一僵。
那是一双漆黑中带着一丝暗红的眼睛,好似大雪茫茫,万物残败,一切都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连同她这个人。
郁泊舟脸色瞬间惨白。
他来不及再思考,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一边催动清心咒一边颤声道:“凌七!醒醒!”
这肝胆俱裂的一声终于唤回了季灵泽的理智,她下意识甩开郁泊舟的手,深深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她眸中那抹妖异的红光终于淡了下去。
季灵泽看清了郁泊舟,也从他的眼睛里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一时无话,只浅浅向他点了一下头,便脱力地靠在一旁的松树上。
“没事吧?”反倒是郁泊舟先开了口。
季灵泽垂目望着自己的脚尖,良久没有吭声。
郁泊舟看见了她鬓间的梅花,微微一顿,道:“莫哀怎么了?”
季灵泽靠着树干的身体滑落下来,慢慢蹲在了地上:“……没了。”
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笑,听起来太哑,以至于更像呜咽,鬓边的梅花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晃动,摇摇欲坠。
郁泊舟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她发间的梅花扶正,然而手还未触碰到她,便见眼前人刀光般的双眼刮过来,周身气息猛然变得锋利紧绷。
季灵泽轻声问道:“师尊想要做什么?”
眼前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收回了宽大的袖口中,他别开脸,神色平静:“你发上的梅花歪了。”
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季灵泽怔了一下,抬手将梅花摆正。
季灵泽在这里逗留了整整两天,一直等到其余沧山派弟子赶到。
郁泊舟没有催她,他一反常态地在沧山脚下住下了,安静等待季灵泽来决定离开。
换做平日,沧山派弟子发觉云步仙尊客居在这里,定要轰动一番,但现在他们都没有这个心情。
一手创立沧山派,执掌沧山派六百年的掌门,于前日崩逝了。
短短几日,总是懒洋洋的凌七像换了一个人,眉眼凝了霜雪,行动带了几分肃杀气,她从松林中走出,白衣皓皓,神色肃穆,一时间,往日里常与她插科打诨的弟子们都忍不住愣在原地,不敢相认。
季灵泽径直走向凤潇潇,将一封绝笔信递给她。
凤潇潇接过绝笔信,才打开便愣住了。
那里面赫然是一枚掌门令。
季灵泽轻轻拍了拍凤潇潇的肩膀:“师姐,从今往后,便是凤掌门了。”
手中的掌门令如有千斤重,凤潇潇捧着掌门印,呆呆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