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十五岁,初学剑法,手上没个轻重,剑气不小心割到了树干,为此心疼了好一会儿。
八百年了。
好久不见。
季灵泽很想蹲下来轻轻摸摸那道伤痕,可惜身后郁泊舟一直在看她,她能感觉得到。
很显然,他刻意让她住在这里,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所怀疑。
那么现在的梅林、小院、相似的布局,都是为了验证这种怀疑吗?
她眼中划过一丝冷意,但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她装出惊讶的表情来,笑道:“师尊,这株梅花树似乎比其他树更年份更久远一些。”
季灵泽从不是被动的人,既然他已经对自己的身份起疑,那便好好陪他玩玩。
郁泊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梅树,嗓音出乎意料的温和:“故人所栽。”
季灵泽往梅树上一倚,含笑望着郁泊舟:“弟子斗胆好奇一下,师尊与她是何关系,为何要把她的树拿来?”
郁泊舟扫过她脸上那种兴致勃勃的神情,竟罕见地哑口无言。
他当然看得出季灵泽在探他口风,奈何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还没能回答,便已经心如刀绞。
是什么关系呢?
不久前,季灵泽的话言犹在耳。
“他是我的……仇人。”
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回答,季灵泽挑了下眉,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她就是为了刁难他,料他也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要说,这个“故人”后来被我杀了?
“弟子又唐突了,”她捻去梅枝上的雪,将披着的衣袍解开,放在石桌上,“物归原主,师尊请便。”
郁泊舟伸手将桌上的外袍拿起,拇指轻轻拂过外袍上的折痕。
“她是我的师妹,曾救过我。”
这句话出口,季灵泽睫毛一颤,定在原地。
思绪被无限拉长,她没有料到,兜兜转转,他在谈及她的时候,会用这句话给他们的关系定性。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远到她几乎已经忘记。
年少时的季灵泽与郁泊舟,关系巨差无比,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
而这不和的源头,要从一次仙门大比开始讲起。
在季灵泽入门前,郁泊舟是众人眼里的天才,他的修为保持在一个十分稳定的涨幅里,而他的冰系灵力,一直以强悍霸道著称。可以说,修真界这一辈里,他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直到季灵泽入门。
如果说郁泊舟是那种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修炼的正直仙修,那么季灵泽堪称邪修了,她提高自己修为的方式,是把自己往魔兽群里一扔,挑战极限,单枪匹马杀出来。
她在短短的二十年内直接晋升为金丹大圆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郁泊舟并肩。
天才之名,彻底易主。
这个时候,二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郁家不能容忍郁泊舟居然比不过一个捡垃圾的孤儿,郁家家主亲自见了郁泊舟,给他下了一道命令——三年一次的仙门大比上,如果无法拿到魁首,他便回郁家领鞭罚。
那一次的比试太让人期待,一个是郁家的神童,一个是后起的天才,不只是万象宗,连其他几个宗门也纷纷来观战。
季灵泽与郁泊舟相对而立,一人散漫不羁,一人冷傲锐气,季灵泽倚在剑上,朝郁泊舟远远抱拳。
郁泊舟克制颔首。
淡蓝色的冰柱自郁泊舟脚下升起,他先动了,他脚踩着不断升起的冰柱,借力跃到空中,双手各持一把琉璃色的冰剑,迎面向季灵泽劈来。
随着他的动作,狂风大作,整个比武场被琼花般的雪点淹没。
季灵泽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搭眉骨望着天上纷纷扬扬的大雪,低笑道:“瑞雪照丰年,你若是务农,定是一把好手。”
就在她打趣时,郁泊舟散发着寒气的剑已经逼近她的咽喉!
就在快要触到她的时候,她伸出食指与中指,夹住了砍来的剑尖。
她动作轻松,就像夹起了一片飞叶,郁泊舟却猛刹住脚步,手腕似是被黏住,剑尖再也无法逼近分毫。
下一秒,季灵泽夹住他剑尖的双指上突然迸发出两团燃烧的烈焰!
熊熊燃烧的火光刺得郁泊舟皱了一下眉,那种近乎灼烧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一直惯用冰系灵力的郁泊舟不适地向后退去,可季灵泽哪里会这么容易让他走,夹着他剑尖的双手狠狠一拽,与此同时,郁泊舟脚下陡然变得光滑,原本粗糙的地面上飞速凝结了一层冰霜。
郁泊舟站立不稳,向季灵泽的方向倒去,千钧一发之际,他迅速松开手中冰剑,脚底结出一朵冰云,将他整个人托起。
季灵泽收起火,一脚踩碎他的冰剑,仰头望着郁泊舟,一双眸子亮若星子,满是棋逢对手的痛快:“有意思。”
她终于提起手中的青冥剑。
那是一把长约七尺的软剑,通身雪亮,削铁如泥,季灵泽弹了弹剑身,剑身微微一颤,颤动中,带出几分流淌的青光。
台下观战的凌霄子得意地笑了笑。
这把剑是他耗费三百九十九天亲手所制,在修真界至少能排进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