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泽敷衍道:“好好好。”
郁泊舟见她态度敷衍,皱起眉:“你从不听我劝,每次见你受伤,我……”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把将出口的话咽下去,像是被自己噎了一下,迅速别开脸去,余光却忍不住望向季灵泽。
季灵泽磨剑的手停都没停:“那等此事结束,就把命契解开。”
“我没有这个意思。”郁泊舟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乍然起身,生硬又冷淡地道。
季灵泽弹了弹剑身,专注地观察招财剑的变化,对郁泊舟的反应置若罔闻:“到时候我以冰箭为号,叫洛川过来。”
郁泊舟问:“为什么要以冰箭为号?”
季灵泽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在找茬:“用这个提醒你更显眼啊。”
“我不喜欢它,”郁泊舟轻声道,“上次用冰箭杀南宫似是情急之举,你不要用它。”
季灵泽怀疑地看着他,当年冰箭是郁泊舟最引以为傲的术法,不止一次在与她比试的时候用这招,就是因为次数太多,久而久之,季灵泽也学会了。
她学会后,毫不客气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每一次和郁泊舟比试必用冰箭,还故意射得比他效果更好,本以为郁泊舟会恼羞成怒,但出乎她意料,郁泊舟什么也没说,甚至后来杀魔物时,只要她使出这一招,哪怕原本郁泊舟被她一言不合就单独行动气得炸毛,也会神奇般地软和下来。
这种反应,叫“不喜欢”?
郁泊舟执着地盯着她,反对之意非常明显,季灵泽与他对视片刻,耸耸肩,无奈道:“好吧好吧,你不喜欢就换别的。”
*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中,男子被绑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半边脸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随着他的动作,腐烂的伤口处不断有血水与脓液流出,十分可怖。
他旁边的小女孩缩成一团,整个人也在发抖,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身上布满了黑色长毛的斑点,从头皮一直到后背,明显的斑点与她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像是一具完好的身躯里生了霉斑,不断侵蚀着她。
小女孩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正在喘气的男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梁哥哥,你不要替我去试药了,我下次、下次自己去……”
梁胜很想回答她,但伤口太痛太痛了,他担心自己一张口就会发出惨叫。
他像一尾搁浅的鱼一样挣扎着,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过于剧烈的疼痛反倒让他产生了一丝割裂感,他伸手摸着自己坑坑洼洼的脸,忍不住想,这真的是自己吗?
仙选大会结束,蓬莱洲并没有得到魁首,甚至因为南宫策提前的出局排名下滑了,那时候的梁胜很自责。
如果他能和少主一样强悍,就不至于会被沧山派打败。
宗门并没有责怪他,这反而加剧了他的内疚,所以,在掌门主动找到他,询问他愿不愿意尝试一些药物,让自己变得更强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需要变强,只有变强了,才能不负宗门的众望。
刚开始,他满心期待,那些人送来源源不断的药让他服用,他并不觉得辛苦,反倒很开心。
他是有用的。
渐渐他开始感到不对劲,疼痛倒是其次,这些药物正在慢慢摧毁他的经脉,腐烂他的身体,甚至蚕食他的识海与内丹。
他试探着询问那些送药的人,想弄明白自己每天喝下去的那些是什么,却没有得到回复。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连日的病痛让原本魁梧结实的人彻底瘦下去,每一次服下药物,他都能感觉到五脏六腑仿佛被雷劈成了两半,不,那比雷劈更难受,那是永无止境的凌迟,好像有无数双手撕扯着他的内丹,灵力流失,识海混乱。
那是□□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这个时候的梁胜已经动了想要停药的想法,但被人拒绝了。
拒绝他的人也是掌门,他慈爱地笑着,抚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小胜啊,你还是散修的时候,像无头苍蝇一样修炼,差点把自己修炼得走火入魔,是蓬莱洲的师长们看不过去,可惜你的天资,所以收留了你。没想到你连凌七都没有战胜,之前说要变强,为了变强可以忍受一切痛苦,我们很高兴,为什么现在又反悔呢?”
梁胜被说得哑口无言,在这样的师长面前,他的怯懦和恐惧更显得卑鄙,他自己都有点看不起自己。
于是他就这样继续忍受。
直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某一日,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到了血,他惊惶地想要把脸上的血擦去,可是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血里混杂着他的皮肉,他疯了一样跑到镜子前,看见自己整个半边脸都在腐烂,融化。
镜子里的人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他再也受不了了,跪下来求掌门停药,他哭嚎着在掌门面前骂自己废物,骂自己辜负宗门的培养,骂自己软弱无能,他可以为宗门死,但是这样的折磨太痛苦了。
说到最后他跪在地上磕头,一双手把他扶起,他希冀地看去,以为自己就将得救。
谪仙般的掌门依旧慈爱而怜悯地看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
“小胜,如果你不能试药了,你还有什么用呢?”
梁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人生的前一百年过得太顺遂,直到这一刻,那些伪善面具被撕下,他看见宗门飘着满地的尸体,而他也是其中一具。
他哀求,挣扎,反抗,怒骂。
但是没有用。
反抗只会换来更严厉的镇压,他被和一个金色眼睛的小女孩关在一起,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却已经满身都是药物的痕迹。
女孩比他更早来,她没有内丹,不算修士,也什么都不记得,她已经习惯了试药,每一次被人灌下那些药物时,只会一声不吭地默默流泪。
作为修士,梁胜能清晰感受到女孩的状态在一日日变差,她活不了多久了,梁胜主动替她试药,也并不因为他多么善良,而是在这个地方,他需要有一个人陪着他,与他说话,否则终年与这具腐烂的身体相处,他害怕自己会发疯。
小女孩低垂着头,拨弄着手臂黑色斑点上的绒毛,小心翼翼地道:“梁哥哥,你是从外面来的,外面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