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着指头数了又数,终于是小半个月过去了。
这日午后,天清气暖,晏观音正靠在窗边,看着奶娘哄襁褓里的女儿,就见院门口的天青掀帘进来,躬身回禀:“大奶奶,正院打人来说,府里来了两位女客,柳家的表姑娘,夫人已经让到厅里了,问您要不要见一见?若是身子不便,夫人就替您招待了。”
晏观音闻言,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叩了叩炕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怎么好劳烦母亲呢,让她们来我院儿里罢。”
晏观音淡淡吩咐了一句,又转头对奶娘道:“把姑娘抱到里间暖阁去,仔细别惊着了。”
奶娘连忙应着,抱着襁褓轻手轻脚地进了里间。
梅梢会意,也连忙收拾了屋里的药碗,又给晏观音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缎披风,免得她受了风。
刚收拾妥当,就见院门口的丫鬟掀了帘子,沈氏与刘桐君一左一右,陪着两个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涂锦书,多时不见了,人倒是消瘦了几分,她今日身着一身水绿色撒花软罗裙,外头罩一件月白绫缎比甲。
乌黑的髻盘成高髻,间簪着银镶珠的海棠簪,一进门,她的眼睛就飞快地扫了一遍屋里的陈设。
紫檀木的拔步床,和田白玉浮雕福寿绵长纹玉插屏,沉香木镶金叶的妆台上,摆放着描金嵌螺钿的妆奁,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案上摆着的羊脂玉摆件。
便是再不识得,猜也知道这满屋都是金贵东西,无一不是金贵东西。
涂锦书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浓烈的羡慕与嫉妒,随即就红了眼眶,快步走到炕边儿,对着晏观音就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哽咽着道:“姐姐!我可算见到你了!我…我前儿听说你提前生产,受了天大的罪,我这心就跟被油烹了似的,日夜都睡不安稳,今日总算能亲眼看看你,见你平安,我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她说着,就拿出腋下的素色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又是摆出她惯有的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这姐妹情深的场面,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重情重义。
跟在她身后的,便是柳长赢,她穿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料子虽不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小簪,脸上未施粉黛。
她的唇边儿带着浅浅的笑,奈何脸色有些苍白,浑身都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局促。
自进了门,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对着晏观音深深屈膝行礼,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安:“表姐。”
晏观音靠在引枕上,没起身,只淡淡抬了抬手,语气听不出喜怒:“都坐吧,梅梢,看茶。”
沈氏察觉这诡异的气氛,她随即笑着走上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拍了拍晏观音的手,语气温和得不得了:“抚光啊,我知道你月子里不能劳神,可这两位是你的娘家亲眷,好心好意的跑来看你,我也不好拦着,就带她们进来了,你要是累了,就说一声,我带她们出去就是。”
刘桐君也在一旁帮腔,笑着道:“可不是嘛!大嫂平日里性子清冷,我还说呢,府里也没个娘家姐妹来往,如今二位姑娘来了,正好陪着大嫂说说话,也解解这月子里的烦闷。”
二人一唱一和,明着是体贴周到,实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看着,巴不得涂锦书闹出些什么事来,给晏观音添堵。
涂锦书何等伶俐,见沈氏与刘桐君这般热络,立刻就懂了她们的心思,她脸儿一变,那哭得更委屈了,拉着晏观音的袖子。
随即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姐姐,你是不知道,自从你嫁了人,外祖母就日日念叨你,总说有些对不住你,没能好好照拂你。”
“前儿听说你生了个外甥女,外祖母高兴得不行,连夜让我给你备了礼,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你,看看你身子恢复得怎么样。”
她说着,就示意身后的丫鬟把一个锦盒捧上来,晏观音没出声儿,就静静的看着,见那丫鬟,打开了盒子,不过是一套普通的银质的长命锁,还有两匹寻常的绸缎,比起殷府的陈设,实在是寒酸得很。
“本来,长赢姐姐该是上来说话的,只是她被外祖母病了一场吓着了,什么也不成了,便只有我定上来,平日里,外祖母需要什么,也是我操心。”
涂锦书像是费了天大的心思一般,又叹了口气,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只是……只是外祖母近来身子很不好,入了春就一直咳嗽,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日日躺在床上,连水都喝不下几口,我和长赢姐姐倒是日日陪伴,奈何她老人家嘴里还总念叨着你。”
“姐姐,你看……你能不能抽个空,回去看看外祖母?她老人家,是真的想你,就盼着见你一面啊。”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晏观音看着涂锦书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冷笑连连。
更何况,涂锦书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一清二楚,柳家也没了往日的风光,看着她如今嫁入殷家,手握殷府中馈,晏家的漕运盐利日进斗金,就想借着柳老夫人的名头,来攀附她。
无非是想借着殷家的势力,给自己个儿在家谋好处。
她还没开口,刘桐君就立刻在一旁接了话,故作惊讶地道:“哎呀!原来柳老夫人病得这么重?大嫂,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柳老夫人毕竟是你的亲外祖母,血浓于水啊,如今老人家弥留之际,就盼着见你一面,你怎么能不去看看?百善孝为先,若是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殷家的媳妇不孝,连亲外祖母病重都不肯探望,岂不是连累了大爷和咱们殷家的体面?”
沈氏也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是啊,抚光啊,桐君说的是,理是这个理,柳老夫人终究是你的外祖母,听说你幼时可是在柳家长大的,这恩情可不能忘。”
“听着她们说,如今老夫人病得这样重,你就算身子不便,也该打人去看看,或是亲自去走一趟,咱们殷家是书香门第,最看重的就是孝道,万万不能落了旁人的话柄,连累了病殇的名声和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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