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忽然抚掌大笑:“妙!妙哉!”他举杯起身,“陆先生三题虽未尽破,但上官姑娘才思敏捷,见识过人,实令老夫开眼。这一局,当是姑娘胜了。”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愈深沉。婉儿心知,自己表现出的能力已远寻常闺秀,必引和珅更深怀疑。
“和大人过誉。”她垂道,“小女子只是侥幸。其实第三题虽条件不全,但若依常理推断,仍可得近似解。”
“哦?”和珅挑眉,“愿闻其详。”
婉儿心念电转。这是个险招,但或许能转移注意力。“若无具体数据,可设观星台所在纬度约北纬四十度——此乃京师大致纬度。春分日昼夜平分,日暮约在酉正二刻。金星最大距角取四十六度,此为常见值。由此推算……”
她迅心算,口中报出一连串数字:“……影长当在六尺三寸左右。至于北斗斗柄指向,春分日暮时,斗柄应指东方,所谓‘斗柄东指,天下皆春’。但随时间推移,星辰东升西落,待金星降至地平三度时,约过去一个时辰,斗柄应稍偏东南。”
她抬眼看向陆天机:“先生,不知小女子这‘无解之解’,可还入眼?”
陆天机默然片刻,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姑娘之才,老朽……佩服。”
席间响起赞叹之声。几位翰林学士更是频频点头,显然已被婉儿折服。
但婉儿心中并无喜悦。她瞥见和珅正与身旁一名侍卫低语,那侍卫随即悄然离席。方向,正是璇玑楼所在。
她与陈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和珅表面赞赏,实则已加强戒备。他们的计划,必须提前了。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一直沉默的乾隆忽然开口:“上官婉儿。”
声音不高,却让全场肃静。
婉儿忙离席跪拜:“民女在。”
“你方才说,金星最大距角四十八度,此数据从何而来?”乾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婉儿心下一凛。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危险——清代钦天监采用的数据与后世略有差异,她若说错,便是破绽。
“回皇上,”她谨慎措辞,“民女曾阅西洋历书残本,见哥白尼、第谷等人测算金星距角,多在四十六至四十八度间。又观《崇祯历书》中亦有类似记载,故有此说。”
“西洋历书?”乾隆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懂西文?”
“略知一二。”婉儿硬着头皮道。她穿越前为研究原始资料,确实学过拉丁文基础,但程度有限。
乾隆沉吟片刻,忽然道:“朕有一问。若依西洋之说,月绕地行,地绕日行,那月相盈亏,当如何推算?”
这问题一出,连和珅都面露讶色。皇帝竟在宴席间与一女子讨论天文,实属罕见。
婉儿却知机会来了。月相计算正是她强项,且若能借此引出“月”之主题,或可旁敲侧击探听信物线索。
“回皇上,月相之变,实乃日、地、月三者相对位置所致。”她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月本身不光,反射日光。当月在日地之间,背光面朝地,则为朔月;当地在日月之间,月受光面完全朝地,则为望月。其间上弦、下弦,皆因观察角度不同……”
她边说边以杯盘为模型示意,讲解清晰生动。席间众人虽大多听不懂深奥理论,却觉新奇有趣。
讲解至半,婉儿话锋一转:“月相推算,西洋有精密之法。民女曾见一西洋仪器,曰‘月相演示仪’,以水晶透镜与机括相连,可推演任意年月之月相,精妙绝伦。”
她状似无意地补充:“听说此类仪器,西洋常作为馈赠贵重礼器,以显学识与财力。”
话音落地,她敏锐地捕捉到和珅眼神的细微变化——那是一种被触动的警觉。
乾隆却未注意,只点头道:“看来西洋之术,确有可取之处。”他对和珅道,“和珅,你府中搜罗天下奇珍,可有此类仪器?”
和珅笑容如常:“回皇上,臣确有一件西洋月相仪,乃前年广东十三行所献。只是机括繁复,臣愚钝,至今未能参透全部用法。”
“哦?何不取来一观?”乾隆兴致渐浓。
和珅眼底掠过一丝迟疑,旋即笑道:“皇上恕罪,那仪器存放于璇玑楼深处,机关重重,夜间取用不便。不若明日臣命人取出,送至宫中供皇上赏玩?”
“也好。”乾隆颔。
婉儿心中波澜起伏。璇玑楼、西洋月相仪——这与他们之前探查的线索完全吻合。那件信物,很可能就是和珅口中的仪器,或与之相关。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悄然改变。
婉儿归座后,明显感到投来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有钦佩,有好奇,也有深藏的忌惮。陈明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