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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抚掌,笑意温煦。他转身对宾客举杯:“西洋小术,诸公以为如何?”
满堂附和声如潮涌。陈明远立在人潮边缘,汗透重衣。
他成功了。和珅当众称赏,“西洋奇术”的名号立住了。接下来他只需谦辞、退下、与潜入璇玑楼的上官婉儿会合——计划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动。
因为和珅敬完酒,在回身落座时,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的手腕。
那触感如蛇信,一触即收。
陈明远垂眸,看见自己袖口有一小片水渍,是方才浸铜镜时沾上的。水渍边缘泛出极淡的黄色——那是浓硫酸残留的痕迹,他明明擦净了。
和珅已端坐席,月白长袍掩住靴尖。
他举起箸,夹了一片炙鸭,状若无事。
陈明远退回末席,端起凉透的茶,连饮三口。
林翠翠从他身侧经过,酒壶轻轻一歪。他低头,看见她以指尖在桌沿画字:婉已出。
上官婉儿离席了。计划第二步启动。
他该配合张雨莲制造第二波混乱,掩护探查。可他的心跳停不下来。袖口那片黄渍仿佛在灼烧皮肤——和珅是何时看见的?在他制镜时?在他入席前?亦或从宴会伊始,他每一个动作都在这人眼底,分毫毕现?
“陈先生。”
陈明远抬头。
一名青衣小厮立在他身侧,年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他躬身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好是主人近侍才有资格保持的矜持。
“中堂请您移步西暖阁。”
“宴尚未半。”陈明远握着茶盏。
“是。”小厮微笑,“中堂说,琉璃火不宜久贮。西暖阁有更清静的水。”
满堂丝竹盈耳。邻座翰林已醉,正与同僚联句。无人注意末席这短短几句对话。
陈明远放下茶盏。茶已彻底冷了。
他起身,随小厮穿过角门,绕过一道曲折游廊。和府的夜不因夜宴而点亮太多灯火,游廊每隔丈许悬一盏羊角灯,光晕昏黄,仅可辨路。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也听见自己的呼吸。
西暖阁在和府东北隅,独立一进小院。院门无匾,门扉半掩。
小厮止步,侧身相请。
陈明远推门而入。
室内未燃灯烛,唯案上一座自鸣钟滴答作响。钟盘是法国制式的罗马数字,指针指向戌时三刻。钟顶立一尊鎏金双翼神兽,不知是狮鹫还是飞龙,在暗里泛着幽微的光。
和珅背对他立在窗前,手执一物,正对月光端详。
是一面西洋透镜,巴掌大小,铜框雕缠枝莲纹。
陈明远脚步顿住。
——那不是他今夜的目标。上官婉儿要寻的是另一面镜,与“月”有关,藏于璇玑楼深处。可眼前这面……铜框纹饰、透镜弧度、甚至搁置镜片的那只紫檀匣,他都见过。
在张雨莲的修复笔记里。在穿越前博物馆的展柜后。在那封他们至今未完全破译的信物线索函中。
和珅转过身。
月光从他肩侧倾泻,照亮他掌中镜面。透镜不是玻璃,是某种更古老的材质——白水晶,整块研磨,边缘已磨损出细密裂纹。透过镜片,他的眼睛被放得极大,黑瞳如渊。
“陈先生,”他开口,声线和宴上无二,温和,从容,“你见过这面镜么?”
陈明远喉间干涩。
他不能答见过,那将暴露他与上官婉儿的关联。他不能答没见过,和珅既在此刻亮出此物,必已掌握某种证据。
他想起上官婉儿离席前在他手背敲的那几个字:伺机,勿贪。
她说的是信物。但她不知道,信物此刻就在和珅掌心,正对着他。
“小民……”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