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便携式试剂盒。出前,上官婉儿反复叮嘱:此物绝不可示人。它的材质、工艺、设计语言,与这个时代任何金属器物都截然不同。和珅只需多看一眼——
“中堂大人。”清冷女声截断和珅的视线。
上官婉儿起身,手中折扇轻合。她没看陈明远,目光径直落向和珅。“陈先生之技,学生亦曾研习一二。此等冷焰,原理实为磷火之变。磷矿藏于地下,遇空气则自燃,坟冢间常见青荧鬼火,即为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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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鬼火”二字咬得清晰,厅中气氛顿时微妙。
和珅缓缓转头。“上官姑娘的意思是,陈先生方才所演,不过是坟冢间的寻常物事?”
“是,也不是。”上官婉儿语平缓,“寻常磷火散漫无序,陈先生令其聚焰成形,乃是以油脂控其反应之。此法载于《墨经》‘燧’字条,非泰西独创。”她顿了顿,“学生妄言,中堂大人若不信,可命人取《墨经》核验。”
和珅没有命人取书。
他只是看着上官婉儿,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神气——不是恼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兴味。像棋手终于等到值得落子的对手。
陈明远垂,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月牙痕。
上官婉儿在替他遮掩,不惜将自己也置于聚光灯下。而他知道她此刻应该做的事,是低调、隐忍、积蓄力量以备璇玑楼之役。她不该为他暴露锋芒。
“《墨经》。”和珅复述,“上官姑娘于天文算学之外,亦通墨学?”
“略知皮毛。”
“太谦。”和珅收回视线,似笑非笑,“本府观姑娘谈吐,天文、历算、术数、格致,乃至墨家机巧,无不涉猎。这等博学,莫说闺阁女子,便是翰林院中,亦不多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但字字如钉子。
上官婉儿不言。
陈明远感到喉间紧。他听出了和珅的未竟之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携四名同伴,怀揣越时代的学识,夜入和府——这究竟是无心献技,还是另有所图?
厅中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碎裂声从西侧廊柱后传来。
“奴婢该死!”
是林翠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跪在地上,身旁散落着碎瓷——方才为宾客斟酒时,不慎将一只青花梅瓶碰落。
和珅的注意力终于移开。
陈明远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将紫檀木箱合拢。箱盖扣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银白金属盒。它在烛火边缘泛着冷光,像一尾潜伏深水的鱼。
不能再用这些了。他想。
不是和珅已经怀疑,而是和珅的疑心比他们预判的更敏锐、更深沉。今晚他能容忍冷焰,是因为尚在可控范围。若有下一件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器物现身……
他抬眼,正与张雨莲的目光相接。
张雨莲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成了。
璇玑楼机关信息,已套取到手。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计划的第一阶段已勉强完成,代价是三人轮番暴露在聚光灯下。上官婉儿的锋芒、他自己的异术、林翠翠的插曲……他们像在黑暗中不断擦亮火柴,每一次光亮都照出短暂的前路,也在和珅眼底刻下更深的影子。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和珅起身更衣。厅中气氛略微松弛,宾客们终于敢压低声音交谈。陈明远端起茶盏,以袖掩口,用只有同伴能听见的气声道:“雨莲姐?”
张雨莲倚在椅中,指尖轻轻抚过古籍书脊,如抚琴弦。她没有抬眼,声音平静如论诗品画。
“璇玑楼入口在和府西路第三进院落,假山之后。机关以天干地支轮转锁闭,需解两层:外层是数学,内层是古字铭文。”她顿了顿,“外层密码的解法,婉儿应该用得上。”
上官婉儿指尖在案下轻轻叩击,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收到,明白。
“翠翠方才太险。”张雨莲续道,语极快,“碰落的梅瓶是明宣德官窑,和珅书房里有一对。她选对了物件,摔得也像意外,但和珅若事后回想——”
“他不会回想。”林翠翠低头整理裙裾,声音细细的,却透着倔强,“他此刻最在意的不是瓷瓶。是婉儿姐。”
三人同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