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和珅凑近细看,“陈公子好眼力。这镜筒确实可以旋转——本官竟从未现。”
他轻轻一旋,镜筒出“咔”的一声轻响,竟分成两截。截口处,一枚极薄的银质圆片滑落,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那是一枚齿轮。
或者说,是一枚形似齿轮的精密机件。齿数六十,齿形呈渐开线,与现代钟表齿轮如出一辙。但在齿轮中央,錾刻着一个月相图——上弦月、满月、下弦月、新月,四个月相围绕圆心排列。
“这是……”和珅拈起齿轮,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婉儿的心跳快如擂鼓。她认出了这枚齿轮的工艺——c精密加工,误差不过五微米。这不是十八世纪手工业能达到的精度,这是现代工业的产物。
而齿轮上的月相图,与他们要找的“月相关信物”完全吻合。
“和中堂,可否容民女细观?”婉儿努力让声音平稳。
和珅将齿轮递给她。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那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刚才强烈十倍。婉儿眼前一花,恍惚中看到无数画面闪过:月相盈亏,潮汐涨落,一本翻开的《红楼梦》,一行行现代印刷体的文字,最后定格在一个旋转的齿轮上。
齿轮中央,月相图缓缓转动,上弦月变成满月,满月变成下弦月,下弦月变成新月——
然后戛然而止。
“上官姑娘?”和珅的声音将拉回现实。
婉儿睁开眼,现自己竟然闭目了数息。她手中那枚齿轮已经停止了震颤,静静地躺着,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民女失态了。”她将齿轮递还,“这齿轮的工艺……极为精妙,民女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西洋机巧。”
和珅接过齿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本官也从未见过。郎世宁赠镜多年,本官竟不知镜中藏有机括。若非今日陈公子提及,这秘密怕要永远埋没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说起来,今日席间倒是巧事连连。上官姑娘精通天文,陈公子擅辨机巧,林姑娘舞姿绝世,张公子更是学识渊博——四位才俊齐聚本官府邸,倒让本官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婉儿下意识问。
和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透着一丝寒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四位这般出众的人物,究竟是何处宝地,才能同时养育出来?”
这话问得刁钻。
答是故乡,则势必追问细节;答是巧合,则更显可疑。婉儿正斟酌措辞,一旁的张雨莲忽然开口:“和中堂谬赞了。说来惭愧,学生四人虽是旧识,却并非同乡。此番相聚京城,也是因缘际会。”
他语气从容,神态自若,仿佛说的都是实情。
婉儿心中暗赞。张雨莲这话高明——既否认同乡,又避开了“何处相识”的追问,将话题转向“因缘际会”,留足了回旋余地。
“哦?”和珅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知是何因缘?”
“学生痴迷古籍,听闻京城书肆有宋版《梦溪笔谈》残卷,特来寻访。”张雨莲指了指陈明远,“陈兄是为西洋奇器而来,说是要寻什么‘自鸣钟’的机关图谱。至于上官姑娘和林姑娘——”
“我们是来投亲的。”林翠翠忽然接口,声音娇怯,“家母生前曾言,京城有位远房表亲,本想来投靠,却不想……”
她眼眶微红,欲言又止。
这演技,婉儿看得一愣一愣的。
和珅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一圈,忽然笑道:“原来如此。倒是个有趣的故事。”他将齿轮装回镜筒,旋紧,“这望远镜既引起诸位兴趣,本官便将它暂放席间,供诸位把玩。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婉儿:“本官还有一问,想请教上官姑娘。”
“和中堂请讲。”
“姑娘方才观月,说月表有山川起伏。本官也曾观月多次,却始终不解:月中山川,究竟是何时形成?为何千百年来,月相从未改变?”
婉儿一怔。
这问题本身并不难——现代中学生都知道月球地貌是数十亿年前形成的,由于没有风化作用,至今保留原貌。但和珅问这话的语气,却让她心生警觉。
这不像是一个权臣对天文的好奇,倒像是一个智者在探寻某种规律。
“月中山川,据西洋历法记载,乃是亘古形成。”她谨慎地回答,“因月球无风雨侵蚀,故千万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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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亘古形成……”和珅咀嚼着这个词,“那姑娘的意思是,月亮从古至今,都是这副模样?”
“理论上如此。”
“那本官倒是不懂了。”和珅的笑容渐深,“若月亮亘古不变,为何古籍记载的月相,与今人观测多有出入?《尚书》有云:‘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孔颖达疏解时曾言,西周之时,秋分日在角,而今时秋分日在翼——星宿偏移,月相岂能不变?”
婉儿心头剧震。
她当然知道这是“岁差”——地球自转轴的周期性摆动导致的天文现象。但岁差的现,在欧洲是公元前二世纪,在中国则是晋代虞喜次提出。问题是,和珅一个满洲权贵,为何会精通这些?
“和中堂博学。”她敛衽一礼,“《尚书》所载星象偏移,西洋历法称之为‘岁差’。乃是地球自转轴缓缓摆动所致,约两万六千年一周期。因变化极缓,常人难以察觉。”
“地球自转轴?”和珅眸光灼灼,“姑娘是说,我们脚下的大地,并非静止不动?”
婉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哥白尼的日心说在十八世纪末的中国仍是异端邪说,和珅就算再开明,也不可能接受“地球绕着太阳转”这种颠覆认知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