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和府后花园。
陈明远抬头望天,心中默数着时辰。他的右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个小巧的火折子——那是他用半块碎银从琉璃厂买来的西洋货,据说能抗风防水。
“陈先生似乎心不在焉?”
一道尖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陈明远转过头,对上一双狐狸般的眼睛——那是和珅的幕僚吴省兰,此刻正端着酒盏,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吴先生说笑了。”陈明远微微欠身,“在下只是初次见识和府夜宴,被这满园灯火晃了眼。”
吴省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园中确实灯火通明。和珅今日宴客,竟在花园中点了三百六十盏琉璃灯,将整座园子照得如同白昼。灯影摇曳间,假山池沼皆镀上一层金色,恍若仙境。
“陈先生从广州来,想必见过更多西洋奇景。”吴省兰向前踱了一步,压低声音,“听说先生擅长烟花之术?”
陈明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略知皮毛。吴先生感兴趣?”
“非也。”吴省兰摇摇头,目光飘向园中那座三层小楼,“是大人想请先生待会儿露一手——待酒过三巡,在璇玑楼前放一场烟花。”
陈明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座楼静静立在园子东北角,飞檐翘角,黑瓦白墙,与周遭的亭台楼阁并无二致。但他知道,那不过是表象。
璇玑楼。
他们今晚的目标。
“荣幸之至。”陈明远低头,掩住眼中的精光。
吴省兰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陈明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他抬头望向园子另一侧的水榭,那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上官婉儿正坐在和珅下,似乎在与身旁的某位官员谈论什么。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也在等。
等那个时机。
水榭中,上官婉儿放下茶盏,含笑望向对面的老者。
“李大人方才所言,学生受益匪浅。”
那老者捋须而笑,正要答话,却听上传来一阵笑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和珅正与一位蒙古王公交谈,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满座皆笑。
上官婉儿的目光落在和珅脸上。烛光下,那张脸显得格外年轻——不过四十出头,眉目清俊,笑起来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若非她知道这人的底细,恐怕也会被这表象迷惑。
“上官姑娘似乎对和大人很感兴趣?”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上官婉儿侧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衣着朴素,坐在席间毫不起眼。但上官婉儿注意到,他的位置恰好能看清整个水榭的动静,而他的手边,放着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侍卫。
而且是高手。
“先生误会了。”上官婉儿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和大人年纪轻轻便官居一品,实在是令人敬仰。”
那男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上官姑娘不必紧张。在下只是随口一问。”
他端起酒盏,遥遥一敬,而后起身离去。上官婉儿目送他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是谁?为何对她如此关注?
她正思索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园中灯火忽然暗了一瞬,紧接着,一道亮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
烟花开始了。
陈明远站在璇玑楼前的空地上,手中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支特制的烟花。
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用和府提供的硫磺、硝石和木炭配制的。配方来自他大学化学实验课的记忆,比例经过反复调试,终于做出了在这个时代堪称惊艳的效果。
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化作万千金色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园中响起一片惊叹声,连水榭中的宾客都纷纷起身,涌向廊下观看。
陈明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璇玑楼的方向。
楼前三步,站着两个家丁。他们也被烟花吸引,抬头望着天空,但脚步没有移动。
还不够。
陈明远点燃第二支烟花。这一次,烟花在空中炸开后,竟化作点点红星,缓缓飘落,宛如天女散花。园中惊呼声更甚,有人甚至鼓起掌来。
那两个家丁中的一个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又被同伴拉住。
陈明远咬了咬牙,点燃第三支烟花。
这是他的杀手锏——他在这支烟花中混入了一点铁粉和铜粉,燃烧时会出蓝绿色的光芒。在这个只有黄白红三色烟花的时代,这抹蓝绿,无异于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