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的刹那,上官婉儿已经数到了第七声。
按照约定,七声之后,陈明远会以“西洋烟火需要开阔视野”为由,邀和珅及众宾客移步庭院东侧的观景台。从那里望向璇玑楼,恰好被一片新植的梧桐遮挡——这是他们三日探查中唯一找到的视野盲区。
“走。”
张雨莲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袖中微微颤。她活了五十三年,在故宫修了三十年文物,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手去盗一座“文物”。
上官婉儿却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廊庑的飞檐,落在璇玑楼第三层那扇半开的菱花槅扇上。
月光正从那里漏进去。
“不对。”她忽然说。
林翠翠刚解下舞裙外的披帛,闻言手一抖:“什么不对?”
“那扇窗。”上官婉儿指向三楼,“咱们下午踩点时,它关着。和府的规矩,入夜后所有楼阁窗牖必闭——防的是夜枭入宅,叼走贵重器物。”
张雨莲脸色微变:“你是说……”
“有人进去了。”上官婉儿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掐紧,“或者,有人知道我们会来。”
烟花还在响。第三重,第四重,第五重——陈明远在拖延时间,每一重烟花之间故意拉长了引信。
不能再等了。
“按原计划,但改一步。”上官婉儿转身看向林翠翠,“你不用跟进去,守在璇玑楼东侧的假山后。如果有人从后门出来,学三声夜莺叫;如果出来的是和珅的人——”
林翠翠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那我怎么办?”
“跑。”上官婉儿把一枚铜钱塞进她手里,“往西跑,跑到花园的太湖石群,那里有七个洞口,你钻第三个,左转两次,右转一次,能通到厨房后巷。巷子里有咱们白天藏的粗使衣裳,换上之后混在杂役里,去马厩等我们。”
林翠翠攥着铜钱,手心全是汗:“你、你怎么记得住这些……”
“因为我不想死。”上官婉儿淡淡说完,提步向璇玑楼走去。
张雨莲紧随其后,心跳如擂鼓。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故宫修复古籍时,老师傅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好盗墓贼,不是看多少风水,是记多少退路。
这姑娘,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璇玑楼的门是一整块金丝楠木雕成,门环是两只鎏金的狴犴,獠牙外露,目如铜铃。张雨莲从怀中取出下午拓印的钥匙模子,又掏出一把小锉刀,开始在月光下调整那枚临时打造的铜钥匙。
手抖得厉害。
“别慌。”上官婉儿按住她的手腕,“下午试过三次,齿距是对的。慢慢来,一次进不去,咱们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
张雨莲深吸一口气,把钥匙对准锁孔。铜与铜摩擦的细微声响,像虫鸣,又像心跳。她一点一点转动,感受着锁芯里那些弹簧的抵抗——
咔哒。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霉味,也没有富贵人家常见的檀香。璇玑楼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冷香,像是冰片,又像是某种金属在低温下散的味道。
“小心脚下。”上官婉儿取出怀中的火折子,轻轻一晃。
火光跳跃着亮起,照亮了第一层。
张雨莲倒吸一口凉气。
她见过太多的藏宝楼。故宫的倦勤斋,恭王府的锡晋斋,甚至民间那些土财主的藏珍阁——无外乎是金银玉器、字画古董,层层叠叠堆到房梁。
但璇玑楼不是。
第一层空空荡荡,只在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上不是珍宝,是一架西洋望远镜,铜制的镜筒被擦得锃亮,映着火光像一截燃烧的金杖。
而四面的墙壁上,挂满了星图。
不是中国传统的三垣二十八宿。是西洋的,黄道十二宫,每一宫都用朱砂绘出星座连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阿拉伯数字和拉丁字母。
“这是……”张雨莲走近墙壁,伸手想去触碰那些图。
“别动。”上官婉儿拦住她,“看地上。”
张雨莲低头,这才现脚下的青砖并非随意铺就。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一个数字,从一到三百六十,排列成某种诡异的螺旋形。
“璇玑。”上官婉儿喃喃道,“《尚书》说‘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古人以为北斗七星就是天上的璇玑,转动它,就能测算天机。和珅这是在——”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转动一架巨大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