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是片警亲自上门,脸色铁青,动作麻利地把人从那些脏乱差的犄角旮旯里“拎”出来,像拎一袋蔫塌塌的垃圾。
最后一次,那位鬓角染霜的老片警当着她的面。
把警帽往桌上重重一磕,指着孙中华枯槁的脸,一字一句撂下狠话:“孙星辰!再丢一次,不用我找你,派出所的拘传证马上就到你家门口!直接按遗弃罪立案侦查,抓你进去蹲几天。法律条文,白纸黑字,没得商量!”
她掏出那份被体温焐得微温、边角已被摩挲得微微毛的亲子鉴定报告,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几乎捏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
却仍固执地、抖得不成样子地递过去:“你看清楚,仔仔细细看清楚!白纸黑字写着呢。我和他孙中华,没一滴血关系!一丁点都没有!”
民警接过报告,只匆匆扫了两眼,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姑娘,法律认的,不是dna图谱,是实实在在的抚养事实。养了你二十多年。
供你读书,给你吃穿,哪怕再不堪,那也是事实。有奶就是娘,这道理,法条里没写,人心里都明白。”
眼下,孙中华就瘫在孙星辰家客厅那块昂贵的浅灰色羊绒地毯上,像一截被随意丢弃的、干枯霉的朽木。
没人扶一把,没人递一口水,没人擦一回身,更没人给他盖一条薄毯。
他佝偻着,蜷缩在墙根最阴暗的角落,喉咙里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粗重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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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繁星抬手,指节在那扇光洁冰冷的防盗门上叩了三下,声音短促、清晰、不容置疑。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孙星辰开门的动作又急又躁。
眉头死死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额角还暴着几根青筋,脸上写满了被搅扰清梦的烦躁与即将爆的焦灼。
一股浓得齁、腥臊刺鼻、混合着陈年汗馊与失禁秽物的恶臭味,“噗”地一下,如同实质的脏污气浪,猛地从门缝里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熏得人眼前黑。
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差点当场呛出来,连眼睛都本能地眯成一条缝,几乎睁不开。
孙星辰一见门外站着的是孙繁星,眼珠子“噌”地一下就亮了,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声音条件反射地拔高了八度,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迫不及待的甩脱感:“繁星!快快快!赶紧把他领走!麻利儿的!孙家不是雇着好几个保姆吗?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擦身换尿布。全叫她们伺候去!别赖在我这儿碍眼!”
孙繁星没应声,半个字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睫,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人。
孙中华正蜷在墙角那团混沌的阴影里,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颧骨高高凸起,几乎要戳破薄薄一层蜡黄松弛的皮肤。
浑浊的眼球茫然地瞪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涣散,没有一点活气,活像一盏耗尽灯油、灯芯将灭的旧油灯,只剩最后一点微弱、摇曳、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昏黄光晕。
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扯,那弧度僵硬、生涩,根本算不上笑。
倒像含了一口极苦的药渣,在齿间反复咀嚼,苦得舌根麻,喉头泛腥,却不得不咽下去。
她捏着鼻子,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只有细微的“嗒、嗒”声。
可那声音却异常清晰,仿佛不是踩在地板上,而是沉沉地、一下下,精准地踩在对方那早已麻木不堪的心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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