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打扰到他,她手脚很轻,下床的动作停顿了好几回,似乎在观察着他有没有被她吵‘醒’。两人夜里均是合衣而眠,睡了一夜身上的粗布难免会皱,稀稀碎碎的声音应该是她在整理衣衫,半盏茶后终于传来了门房闔上的轻微声响。
楼令风睁开了眼睛。
起身坐起来,屋内果然没了人,正打算穿靴,便见昨夜被他收起来放进床底的筒靴,此时正脚尖朝外整整齐齐摆在了床前。
清白吗,金姑娘。
到底要牵绊多深,她才会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从最开始就有问题。
楼下传来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楼令风穿好靴打开了靠路边的一扇窗棂,天色蒙蒙亮,道路两旁已有了摊贩卖着蔬菜瓜果。
不远处的台阶前,一位粗布女郎在面前铺开了一张麻木,正招呼着过路人:“算卦,算卦,不灵不要钱”
晨雾不知不觉散去,道路上的人影慢慢变得清晰,江泰进来已经有一阵了,侧目默默待命,不知自己家主的那唇角还要扬多久。
——
整顿好再次出发,金九音的手里便多了一捧碎银。
楼令风意外地夸道:“金姑娘好手艺。”
金九音很惭愧,“小舅舅要是知道我如此贱卖袁家的经学,大抵会气得将我逐出师门,果然离开了袁家的招牌,我那点本事一文不值”
“你金九音的名号也不错。”
“楼家主说的没错。”金九音听出了他的嘲讽,“无论算不算命,只要报出我金九音的大名,身旁立马会围来一群。”
先前的钱穷得连个荷包都没了,金九音捧得手累,不再与楼家主贫嘴了,看向他腰间:“把你昨天那个荷包拿来。”
楼令风二话不说,递给了她。
见他如此好说话,在楼家主阴晴不定的心情之间,金九音今日选了晴。
把赚来的一两多银子放进了荷包,算是填补了她昨日所用,接下来还有两三日的路程,这点银子还不够住客栈,金九音问他:“楼家主与江泰汇合了吗?”
楼令风:“没有。”
他到底是怎么计划的?“咱们先省着花吧。”不够了她明日再去算卦。
可过了明霞弯的镇子后,前面又是很长一段僻静的官道,山路居多,当日晚上别说住客栈,连个村庄都看不见,以为这回真要以大地为榻星辰为被了,江泰终于驾着那辆消失了近两日的‘豪车’及时出现。
接下来的路途,金九音算是摸透了楼家主的计划,经过城镇他们便住进客栈,了无人烟的地方再住马车。
与最初预想的一样,第五日他们才到西宁。
进城之前,江泰再一次架着豪车不知道隐去了哪儿,进去的只有楼令风和金九音。
从西宁城外的官道下来,马车拐入通往西宁的小路,沿途的人行明显减少了许多,到达西宁新城后方才见到人烟。
西宁的新城并不大,房屋多为混着干草搭建的土墙,盖顶的茅草很新,能看得出来搭建不久。瘟疫之后,活下来的西宁人都搬到了外围,称为西宁新城,而被圈在里面曾被洪水淹没过,已被芦苇遮盖起来的地方便是西宁旧城。
金九音找到了上回落脚的茶肆,发现招待过她的小二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一个妇人和两个孩童。
今日她没往脸上涂黄泥,妇人似乎还记得她,见到她后愣了愣,尤其是看到她身后的楼令风,脸上露出了几分恐慌和躲避。
金九音上前打招呼:“大娘,记得我吗,一个多月前来你家点了一壶茶。”
妇人点头,却并不敢与她攀谈,细声问道:“姑娘需要什么?”
“再来一壶上回的茶。”金九音道。
妇人却突然紧张起来,“姑娘,上回的茶用完了,老妇这里只剩下了一些粗茶,只怕姑娘用不习惯。”
金九音笑道:“无妨,没有茶取些干净的水来,能解渴便成。”
妇人转身进屋,金九音暗自留意,察觉到妇人从壁柜中取出了两只瓷碗,先是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又烧了开水烫洗。而茶肆其他人面前用的茶碗多为土碗,也没见她那般仔细。
不详的名声在外,路过西宁的行人不多,大多都是行色匆匆,在此点上一碗茶,歇歇脚后立马离开。
上回金九音也很匆忙,没仔细打探。
待那妇人把两碗水端上来时,金九音便问道:“那位笑起来很热情的小二呢,怎么不见他人了?”
妇人的神色又一次出现了紧张,缓缓解释道:“他,他走了,原是临时聘用的小工,见这地方太偏僻,待不住,早走了。”
许是也没想到她还会再回来,当初那位‘小二’可不是如此说的,他说他是这儿的本地人,有什么需要问他就好。
金九音没再问,待妇人一走,便转头与对面的楼令风道:“此处有问题。”
楼令风:“发现什么了?”
金九音道:“有人知道我会经过西宁,特意在此等着,不像是故意使绊子,而是在保护接应我。”
金九音心里有了猜想,但还是想弄清楚,天色渐暗趁着茶肆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金九音起身,“你等我一会儿。”
茶肆的妇人招待完金九音后一直蹲在灶台后刷着茶壶,却又忍不住外看,这回刚抬头,便见那女郎堵在了门口处,正看着她,吓得脸色一变,“贵,姑娘有何事?”
“你很怕我?”金九音看着她眼里的恐慌,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妇人忙摇头,“民妇什么都不知道。”
金九音混了那么多年,知道道上的规矩,当即恐吓道:“上回的‘小二’到底是谁,你若是不说,我可能要把你抓走了。”
妇人闻言,竟吓得跪地连连求饶,“贵人饶命,民妇真不知道贵人是谁,民妇只记得那日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官,是她吩咐民妇一定要招待好贵人,若是同贵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她便要了民妇的命”
“女官?”金九音皱眉,不是祁玄璋?
妇人点头,回忆道:“是女官。那名‘小二’也是她留下来的人,接待完姑娘立马走了贵人,民妇知道的就这些了,求贵人不要再问了,饶民妇一条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