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音紧跟其后,切切问道:“楼家主是要去哪儿,听说刘知县已拿到了陛下的昭雪书,回了西宁”
楼令风脚步突然停在门外,打断道:“金姑娘有什么事,可与楼某的幕僚说,他会传达,不必跟在楼某身后。”
金九音看到了他回头落在自己脸上的那道目光,很淡,淡得如同一个刚交往不久并没有任何交情的熟人。
金九音没再追了。
楼令风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一瞬目光下意识偏去了窗外,窗纱后隐隐印出女郎的身影轮廓,虽看不清她的面容,但看到她转过了身
要走了吗。
心口的痛感传上来,楼令风捏了捏拳,坠空的失重会让一个人产生恐惧,这样的感觉再正常不过,但受过伤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
金九音回去后开始收拾包袱。
楼令风不再愿意与她交流,那她待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自己去街头打听消息,虽说慢一些,但好过等待。
她不是一个会等待的人。
陆望之见她提了个包袱出来,胆都快吓没了,极力稳住即将跳出嗓门口的心,平静问道:“金姑娘要走了?”
“嗯。”金九音点头,对他笑了笑,“你们家主记我的仇,不愿意搭理我,我留下来也没用。多谢陆先生这段日子的照料,回头也请陆先生传达我对楼家主的感谢,待我日后有了银子,一定会还给他。”
“金姑娘这话错了。”陆望之突然道:“家主如今对金姑娘的态度,才是一个男子与女郎应该保持的正常距离。”
金九音愣了愣。
陆望之又问她:“金姑娘可听到了外面的传言?”
金九音那夜被楼二夫人抓包在床,彻底惹怒了楼家主,‘传言’二字在她脑子里已经成了魔咒,这时候不用去问也知道陆望之说的是哪方面的传言,无奈道:“那些都是假的,你们家主很清白”
陆望之却问道:“六年前在纪禾,家主向金姑娘告白,也是假的?”
金九音一怔。
这个倒是真的,她虽说不知道当时楼令风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突然向她低头,甚至不惜送给了她一张完整的雪豹皮,对她说出了那句:“我心慕金姑娘。”
他曾经对自己一屑不顾,又怎么可能是真心。
多半是听说了金家和康王爷的计划,要拿她来联姻。与其把金家系在太子身上,不如攥在自己手里,楼家主的野心从一开始就宣之于众,没有任何隐瞒。
是以,她从未当真过。
楼家主应该也没放在心上,又不是真的喜欢,被拒绝了有什么可在意的?且他如今如愿把祁玄璋架在空中,成了实权操控者,更不会去在意一段泥泞过往。
金九音道:“他不会在意这些。”
陆望之笑了笑,“容老夫失礼质问金姑娘一句,金姑娘也算与家主同过一年窗,金姑娘觉得家主是那等心胸宽阔之人?”
金九音:“”
绝对不是。
陆望之见她心知肚明,继续道:“六年前他被金姑娘当众拒绝,世人笑了他六年,如今谣言满天飞,都说金姑娘来了宁朔后要与家主旧情复燃,也有人传是家主把金姑娘扣在了府邸,不让您走,外面个个都在等着看楼大家主渡情关。”
见她面色似乎有了一些领悟的痕迹,陆望之加了一把火,“金姑娘还不知道吧,楼二夫人在见完金姑娘第二日便走了,是因家主答应了二夫人,他与金姑娘的亲事会自己处理好,若金姑娘就这般走了,外人看不见真相,看到的只是楼家主再一次被金姑娘抛弃,你让他一个大家主的脸面往哪里搁?”
陆望之道:“若真走到了那一步,此生家主只怕不会再与金姑娘说一句话。”
陆望之说完便紧紧捏住袖筒下的五指,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金姑娘到底是吃软还是吃硬,照着自己的直觉堵了一把。万一赌输了,迎接他的可能就是扫地出门了。
金九音良久都没回应。
前几日一直在想怎么与人澄清她与楼家主的关系,如今陆先生一席话如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楼令风想要的是什么了。
不是道歉,是脸。
正好,她不需要的就是脸。这事很好解决,比对世人解释他们之间的清白还简单,她先与楼家主定亲,再让楼家主把她弃了。
陆望之看着她脸色变来变去,不觉冷汗都冒了出来,想着万一她真要走,自己要不要豁出去脸面抱住她腿,把人先留下来再说。
“我知道了。”金九音突然抬头冲他一笑,感激道:“多谢陆先生。”
陆望之不太清楚她知道的东西是不是自己想让她知道的,见其往外走去,心都凉了,忙去拦,“金姑娘,且慢,您听我再与你说”
不用说了,金九音知道该怎么做,“陆先生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他,我等楼家主散朝。”
——
楼令风今夜回来得很晚。
接受不了结果也好,逃避也好,今日事情结束之后楼令风并没有立马想要回去的意思,难得邀上陈吉去喝酒。
一道去的还有几位世家子弟,平日里这些人没什么机会接触到楼令风,一听说人去喝酒了,一窝蜂涌上去,半个时辰不到,酒馆已被世家子弟挤满了。
楼令风今夜虽沉默,但格外好说话,来个人敬他,他都给了面子一饮而尽。
朝堂上的事太敏感,在座的都知道分寸,不能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去讨要私人好处,一步步来,先从家宅的事情说起。
身旁的王崇早就想问了,一直没寻到机会,“楼家主要传出好消息了?”
楼令风有了些许醉意,撑头歪在木几里,侧脸问他:“什么好消息?”
“成家啊。”王崇打心底里地替他高兴,二十四了,且还是一家之主,早就该成家了,恭喜道:“楼家主能成家,是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