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陷入沉睡,只有巡夜的下人偶尔走过回廊,脚步声轻轻。
珍珍睡不着。
她光着脚丫,悄悄溜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她穿过回廊,绕过花厅,一路躲躲藏藏,溜到父母房门外。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还有父亲低沉的声音。
她蹲下来,缩在门边的阴影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耳朵贴在门板上,努力听着里面的对话。
“……总归是不放心。”父亲的声音沉沉,“咱们就这一个,家业总要有人看顾。多提携着侄儿,将来……也能给珍珍做个依靠。”
母亲轻声应和:“是啊,女儿家,终究是要找个踏实可靠的人托付终身才好。咱们慢慢相看,总能找到合适的。”
门外的阴影里,珍珍抱着膝盖。
她想起白天那个表哥——不是坏人,读书用功,待人也有礼。可她也实在喜欢不起来。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照看的物件,而不是一个……人。
心里一阵阵地紧。
她把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脸埋在膝间,眼眶热,喉咙紧。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她喃喃道:
“可是……我不想这样。”
不想被这样安排。
不想只为“托付”而存在。
不想……只是别人人生里的一个注脚。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寂静的夜里,无人听见。
正彷徨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珍珍猛地抬头,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现自己本就蜷在墙角,无处可退。
张氏披着外衣走出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起身查看。一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蜷在墙角、小猫似的女儿。那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怜。
“做噩梦了?”
张氏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她只是走过来,弯下腰,轻轻将女儿抱起。
那动作温柔而自然,带着母亲特有的体温。珍珍靠在母亲肩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那蜷缩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张氏抱着她走回卧房。
穿过回廊,绕过屏风,回到那间小小的闺房。她将珍珍放回柔软的被褥里,仔细掖好被角,然后坐在床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
那节奏轻柔而均匀,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珍珍眼皮渐渐沉重。
她看着母亲模糊的轮廓,看着那一下一下拍着的手,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
没多久,她便进入梦乡。
再一转眼,潜意识的时间流陡然加快。
周围的景象飞流转——日出日落,花开花谢,春夏秋冬在眼前一闪而过。那些模糊的画面交织着、旋转着,像被无形的风吹动的书页。
转眼间,几年过去。
珍珍已出落成叶琉璃记忆中的少女模样——那个躺在病榻上、面色青紫的女孩,此刻鲜活地站在她面前。
鹅黄的衫子换成了素雅的裙装,散乱的辫挽成了整齐的髻。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秀与沉静。
她安静地坐在绣架前。
那是间布置精致的闺房,雕花的窗棂,紫檀的桌椅,案上摆着青瓷瓶,插着两枝半开的桂花。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金黄。
珍珍低着头,素手引着丝线,在锦缎上游走。她的动作娴熟而优雅,一针一线,不疾不徐。
不多时,一朵活灵活现的月季便在锦缎上悄然绽放。
那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由浅入深,边缘还带着晨露般的晶莹。若是不知,定会以为是真的月季落在了锦缎上。
她符合所有世俗标准——温婉、娴静、心灵手巧,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可她的眼神。
叶琉璃看着那双眼睛。
那眼神平静如水,却透着一丝……空洞。像是看着绣架,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朵月季开得再美,也映不进眼底深处。
突然。
一个陌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
那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