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似乎耗尽了他余下的所有力气,男人笑罢,喃喃着“好,好”,渐渐就没了声息,只睁着一双眼睛,仍然注视着裴琢,莲香凑近看他,便发现他已经气绝了。
莲香安顿好了后面的事,几天后坐在洞穴里发呆,那只还没能化出人形的烟狐狸就在洞内洞口玩。
它是新生的妖物,外形看着像只狐狸幼崽,但好像还不能很熟练地掌握烟气,导致那一身红绒毛时不时就飘出几缕烟来。
莲香偶尔看它一眼,那妖怪一会儿在转圈追自己的尾巴,一会儿又趴在洞口晒太阳,一会儿站起身来,钻进草丛里,过会儿叼回来一个树上落下的野果,它瞧着自得其乐,和山间任何一只误入此处的野兽无甚区别。
洞穴空荡荡的,自己过去和他们在一起待了那么久,一转眼的功夫,这里就只剩她一个了。
一个两个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死就死!
莲香忽的感到阵气恼,她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只烟狐狸因此一惊,嗖得化作一团烟雾躲到一张石桌后面,又探出个狐狸脑袋瞧她。
莲香抿唇,不理对方,她也要做那说走就走的人,反正红殊也说过,妖兽有妖兽的活法,在山间肆意长大再正常不过,根本不需要什么长辈去教养。
莲香跨上自己收拾好的包袱,脑袋里已经飞速盘算好了,她这就下山去镇上,她在镇上认识好多人,也有吃饭的手艺,她要找点活计攒点钱,攒够了就离开这伤心地远走高飞,去
去哪呢?
她站在门口,离那潇洒肆意的自由就差一步,只觉这茫茫天地间,竟没有她的去处。
天公也不做美,天上的乌云好似等了半天,现在终于掐准了时候,轰隆一声闷响后急急降下大雨,大颗雨滴溅上她的脚背。
莲香一瘪嘴,竟忽然难过得有些喘不上气,好似所有的情绪都于此刻反扑了上来,她放在包袱,背靠着石壁,将脸埋在腿上,听着外面雷声轰隆隆响个不停,心里咒骂,响那么大声干嘛,活人都快给劈死了!
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忽然挤进了她的怀里。
那感觉有些奇怪,又有实体,又像捉不到的烟雾,莲香抬起头,感到脸上一阵温热,狐狸用前爪扒住她的手臂,伸出舌头,舔掉了她的泪水。
莲香怔怔看着它,半响后很轻地沙哑开口:“我们一块儿住吧。”
作者有话说:
虽然已经大年初二了但总之,大家新年快乐!!!
第85章须臾百年
裴琢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他在婆婆的照看下长大,忘忧山说安全很安全,说危险其实也危险,在裴琢的记忆里,山上有时会出现昏倒或迷路的食物,而婆婆善良,一般看见了不会不管,而是把食物带回洞穴照看两天,再将食物送走。
那些食物多为凡人,会被裴琢施加的障眼法迷惑——或许是因为血脉特殊,他天生就会这个,总之,凡人下山后认不大清通往洞穴的路,把事情说得朦朦胧胧,久而久之越传越神秘,莲香就有了山婆的别称。
山婆和镇子上的人都相处得很好,有时还能交到些外地朋友,云栖和玄明便是她在小镇上意外认识的。
在故事原本的轨迹中,山婆会被一位来镇上做生意的游商哄骗,跟对方一同离开忘忧山,去追求普通人的幸福,她会同游商的儿子结婚,最终因丈夫死在一方窄小的墙院里。
云栖刚看到这几行文字时瞪大了眼睛,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感觉每个字单拿出来认识,合在一起就成了完全理解不了的句子,一阵惶然心惊过后,他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念头是,莲香为什么会跟游商走?
这太不符合莲香的性格,她虽不曾明说,但明显热爱着忘忧山的山水,那种迫切想要逃离居住地的人,和早已决定长久留下的人,看待周围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莲香提到山下的小镇,山上的草木,提到和裴琢在一起的有趣日常,眼睛永远亮晶晶的,云栖很难从对方的脸上移开视线。
云栖拉着玄明,二人又暗地里观察了一番,发现这游商果然不是什么好人,莲香只是被游商手里那面迷人心智的镜子照到,一下子就决意离去了。
等到她离开忘忧山,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若某日那蛊惑的咒术骤然解开,云栖不敢去想莲香会是怎样的心情。
事已至此,正义的天平彻底倾斜,推动着二人做出决定,他们为朋友义薄云天,甘愿承受任何惩罚,再说——相比莲香在陌生的地方受苦,结局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云栖和玄明最终偷偷毁掉了游商的镜子,莲香后来与游商见面,果然见得毫无波澜,心里没有任何要离开的念头。
云栖和玄明谨慎观察了一年有余,莲香与裴琢一直生活得开开心心,他们也悄悄打听过游商的事,对方改去了南方行商,一次意外卷入当地争斗身亡,再没机会做那招摇撞骗之事。
裴琢与山婆的住所在变得越来越好看,家里有漂亮精致的家具,裴琢从各处搜来的花果,随着裴琢长大,他交到了一些“食物朋友”。
每当裴琢这样说,莲香就会纠正裴琢的用词,只是,裴琢隐隐觉得,婆婆会不时纠正他,只是为了避免他在人群里遭遇不必要的麻烦,但她并不认为他的想法是“错的”。
年幼的裴琢吃着烤好的肉,好奇地问她:“想吃人也没关系吗?”
“嗯嗯这个有点儿”婆婆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但很快叹了口气,揉揉他的脑袋道:“哎呀,想想也无所谓啦。”
红殊认为裴琢是完全自由的,无论他成为什么样,是变成霸占一方的吃人妖兽,还是收敛野性融入人群,她大概都会拍手称好,所以她离去得分外潇洒。
莲香做不到这样,她想来想去,不想裴琢吃人成性——作为他的人类婆婆,这样她会很难过的,但也不想裴琢被约束,她像所有负责任的长辈面对小孩时那样苦恼,到底怎么样才算对,才算好,但又总得不出结论。
最后,莲香跟裴琢说:“自由地长大吧,你和人本就是不同的。”
什么算自由呢?
剧痛从身体各处涌来,腹部的血完全止不住,莲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漏斗,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无法阻挡的速度流逝。
她就快要死了。
而比死亡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清晰地感受到因为自己身为窍眼破碎,那股属于灵脉的力量已然变得极度不稳定。
它像一张贪婪张开的大嘴,呼唤着这山上山下的众多亡灵,要榨干他们的魂魄变作纯粹的灵力。
它急需一个新的窍眼。
裴琢将她使不上劲的身体撑了起来,心跳前所未有地快,他一路狂奔过来,胸腔因此剧烈起伏着,反复尝试把莲香稳妥地背到自己的背上。
莲香的心在发抖,她已经被那失控的灵脉压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混着血滑落进衣衫里,她紧紧咬着牙,面容几度扭曲,颤抖着握住裴琢的肩膀。
那力道时松时轻,将选择的天平摆到她的眼前,将她的心扔进油锅里煎熬,莲香发出一声仓惶的哽咽,几次卸力松手后终于发狠地握紧裴琢,那濒临破碎的一半灵脉,带着决然的气势涌入裴琢的身体。
裴琢几乎是立刻就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因那骤然降临的重负吐出大口黑血,莲香也因此跌落地面,她一直睁圆着眼睛看着裴琢,看着裴琢就此被灵脉所缚,流不尽的血泪浇灌土地,她的眼瞳渐渐没了生机,匆忙赶来的云栖和玄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