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承让。”王清辞执礼甚恭。
然而她这句谦辞,瞬间便被周遭爆的声浪淹没了。
大厅内嗡鸣四起,惊叹、恭维、惋惜、难以置信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几乎要掀翻绘着彩凤祥云的藻井。
无数道目光钉在王清辞清瘦挺拔的背影上,炽热、探究、嫉妒、钦佩……不一而足。
安老爷子摆摆手,压下满堂喧哗,脸上重新挂起爽朗的笑,只是那笑意深处,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
“好啦!既然输了,老夫也不是那等输不起的人。这样的话,我家小宁儿就……”
“抱歉,安老爷子。”
王清辞忽然开口,声音清越,打断了老人的话。她在满堂骤然又起的惊诧低呼中,站起身,对着安老爷子深深一揖,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敬,话语却石破天惊。
“我们的赌约,”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就此作废吧。”
安老爷子脸上笑容一僵,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方才那点欣赏迅被不悦取代。“王小子!”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认为老夫输不起,会赖了这赌注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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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言重了,清辞绝无此意。”王清辞不卑不亢,语平缓,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分明,“老爷子您慧眼如炬,应当也明白,我以您掌上明珠的婚约为赌注起挑战,本就……并非全然出自本心。婚姻乃人伦大事,结两姓之好,终究……终究是要看姑娘自家意愿的。方才棋局之中,清辞已觉不妥,此番侥幸得胜,更不敢以此等儿戏赌约,误了安宁小姐终身。”
安老爷子花白的眉毛彻底绞在了一起,目光如电,倏地射向厅侧端坐饮茶、此刻却同样面露惊愕的王澜,眼神里的疑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质问:王澜!这跟当初说好的可不一样!
当初,他是看这王清辞皮相俊逸,气度不凡,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棋艺竟已隐隐有宗师气象,着实起了爱才之心,又经王澜几番“诚恳”劝说,言道其子对自家孙女仰慕已久云云,才半推半就地,应下了这场以棋局定姻缘的荒唐赌赛。怎么眼下赢了棋,反倒要悔约?
这王家父子,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王清辞说完,目光已越过众人,投向了厅外回廊下那道倚柱而立的纤细身影——安宁。
安家小姐显然也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了嘴,杏眼睁得圆圆的,正呆呆地望着厅内。
王清辞隔着攒动的人头,对着那惊慌失措的少女回了一个安抚意味的微笑。
然后,她便垂下眼帘,静静等待着预想中必将到来的,父亲的雷霆震怒。
她赢了棋,所以父亲即便再生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棋圣”之名刚刚重归王家的荣耀时刻,总该……有所顾忌吧?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响起。
响起的,是王澜那充满歉意,甚至带着几分惶急的声音。
“哎呀!安老兄!抱歉!实在抱歉!是王某考虑不周,教子无方,闹出这等笑话!”王澜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几步走到安老爷子面前,竟是拱手连连作揖,脸上的表情真挚得近乎夸张,“清辞这孩子,年少不经事,说话没个轻重!这婚姻大事,虽说古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如今时代不同了,总归、总归是要考虑孩子们自己的心意才是正理!安宁小姐是安兄的掌上明珠,千金之躯,品貌无双,岂是这混小子一局棋赢得走的?荒唐!实在是荒唐!这赌约本就是个玩笑,做不得数,万万做不得数!安兄千万莫要放在心上,回头我定当好生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王清辞愣住了。
她甚至没能维持住脸上平静的表情,一丝错愕明明白白地染上了她的眉眼。
父亲……没生气?
非但没生气,还忙不迭地道歉,甚至……主动将责任揽了过去,将这场精心策划的联姻,轻飘飘地定义为“玩笑”?
怎么可能?
这绝非她所熟知的那个父亲。
那个将家族声誉、实际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为达目的甚至不惜以女儿终身幸福为筹码的父亲。
少女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她这并非梦境。
是父亲突然转性了?还是……吃错了什么药?
无论如何,眼前这离奇的展,终究是……将那份本就不该存在的“赌注”,将那无辜被卷入棋局作为筹码的安小姐,还给了她自己。
一场风波,竟以这样一种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方式,突兀地平息了。
当夜,王府后园,僻静的小亭。
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精致的苏式糕点。
月色如洗,洒在亭边的池塘里,泛着碎银般的光。偶有鱼儿跃出水面,出“噗通”轻响,打破一池平静的月光。
王清辞没有看糕点,也没有碰茶杯。她只是望着坐在对面的独孤博,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