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菩萨也不催促,重新拿起锉刀和青铜鸟雀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午后无聊的闲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苏念雪抬起了眼帘。冰蓝色的眼眸在珠光与灯火映照下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昌盛行的内鬼,我要名字身份,以及至少一条可证实其与黑水坞勾连的线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以此为定金。码头瘫痪之事容后再议。”
泥菩萨打磨动作停了一瞬,从乱后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
“可以。不过消息只能给一半。等码头事了再给另一半以及秽兵藏匿点的线索。至于幽泉的图谋……等你拿到过山风的人头或右手再来谈。”
很公平也很苛刻。先给一点甜头诱你上钩,再一步步加码将你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
苏念雪没有犹豫。
“可。”
泥菩萨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不怕我骗你?”
“前辈若要骗我无需如此周折。”苏念雪平静道,“母亲信你我亦信母亲。”
泥菩萨愣了一下随即出一阵嘶哑的、意义不明的低笑,摇了摇头不知是赞许还是嘲弄。
“行,冲你这句话,这买卖老头子接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那张宽大的、堆满了杂物的平台上摸索片刻,抽出一张边缘焦黄、似乎被火燎过的粗糙皮纸,又拿起一支秃了毛的笔,蘸了蘸不知是什么的黑色液体,唰唰写了几行字。
然后将皮纸随手一卷扔向苏念雪。
苏念雪接过展开。皮纸上字迹潦草扭曲却力透纸背,只有短短两行: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好赌,欠黑水坞‘过山风’纹银五千两,利滚利,现已逾万。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有借据及往来信物为证。”
信息简短却直指要害。昌盛行的三掌柜竟然欠下了对头黑水坞二当家如此巨额的赌债!这几乎是将把柄亲手送到了敌人手中。钱贵为何还能稳坐三掌柜之位?是昌盛行大掌柜不知情还是有意纵容?或者这根本就是昌盛行内部倾轧的一环?
“这‘钱贵’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泥菩萨仿佛知道她心中疑问懒洋洋补充了一句带着浓浓的讥诮“亲弟弟哟。”
亲弟弟!苏念雪瞬间明悟。这就不仅仅是简单的内鬼了。很可能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默许甚至纵容其弟与黑水坞勾结各取所需。钱贵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而钱福则隐在幕后。那么黑水坞通过钱贵这条线得到北边“秽兵”,昌盛行大掌柜钱福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知情者?合作者?还是操控者?
“消息给你了。怎么做是你的事。”泥菩萨重新拿起他的宝贝“璇玑雀”背过身去摆出送客姿态。
“记住,三个月昌盛行一处码头瘫痪三日。做到了来找我拿剩下的。做不到或者死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念雪将皮纸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贴身藏妥。对着那邋遢而专注的背影微微颔。
“晚辈告辞。”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石门走去。身后那沙沙的打磨声重新响起混杂在齿轮的咔嗒与液体的咕嘟声中渐行渐远。
厚重的石门在她靠近时再次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门外是那条潮湿昏暗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
苏念雪一步迈出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那个光怪陆离的奇诡世界彻底隔绝。
她站在黑暗中微微闭眼再睁开时冰蓝色的眼眸已适应了甬道里惨绿萤石的微光。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粗糙皮纸的触感以及上面那两行字带来的沉甸甸的分量。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地点。这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撬开西市重重迷雾搅动地下暗流甚至为她在这黑铁城挣得第一块立足之地的钥匙。
风险自然巨大。但机遇同样诱人。
她没有立刻沿原路返回而是站在原地静静梳理着今晚所得。
幽泉秽兵黑水坞昌盛行玄水会守备府……泥菩萨的话像一道道清晰的线将之前那些散乱模糊的线索逐渐串联勾勒出一幅依然笼罩着迷雾却已能窥见狰狞轮廓的图景。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握住这把钥匙找到那扇门然后推开它。
甬道深处传来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声音。
苏念雪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掠去。
来时迷茫归时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路径和必须踏出的第一步。
夜还很长。西市的混乱与蛰伏也才刚刚开始。
而她苏念雪已执棋在手准备落下在这黑铁城博弈中的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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