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予言一只脚刚踏出病房,就被门边抱膝席地而坐的沈明煦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反方向弹开一大步。
“不好意思。”沈明煦抱歉道,她声音发虚,像一张愁绪编成的大网似的把许予言罩住。
许予言胸口发闷,暗自叹了口气。
这两口子还真是对苦命鸳鸯。
沈明煦扶墙站起来,脸上是半干的泪,被走廊上的灯一照,便闪起细碎的光,仿佛碎了一地的玻璃,扎人得很。
她眼圈仍泛红,背驼着,像是挺不直一样。
学医十几年,许予言见过太多痛苦的病人和绝望的家属,早就看惯生死。
虽说凡大医治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但她只是个普通人,没办法起死回生,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过分的同情心会拖垮她的意志,干扰她的判断,所以她不得不铁石心肠一点。
许予言本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刀枪不入,可此时此刻,心情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沈明煦浅乱的呼吸坠入深不见底的渊。
也许不是她心软,许予言想,只是沈明煦的情绪感染能力太强了。
见许予言苦着脸,沈明煦误以为江月白情况不好,眼底迅速燃起足以烧毁一切的烈火。
她迫切地想知道江月白现在的情况,可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身体发僵,动弹不得,只好死死盯着许予言,希望她能读懂自己。
“她没什么事,只是暂时忘了些东西,你别担心。”
说罢,许予言抬手拍拍沈明煦的肩膀,像拍了一掌雪似的。
奇怪,走廊上温度也不低,甚至有点热,她怎么冰凉成这样?
“那就好,那就好。”沈明煦喃喃道。
心上一块大石落地,她周身沉郁的气场明显淡了些,不过很快就急转直下,像是顺利开过一段崎岖危险的山地,来到平坦的沥青路,不远处却突然出现一个九十度的死亡直角弯。
“对了,许医生,江月白她,她是不是只忘了我。”沈明煦问,露出一副哀求的神态,看得人心酸。
许予言不忍心直面沈明煦的破碎,只好回避她的眼神,犹豫再三后沉重地点了两下头。
沈明煦明显已经知道了,隐瞒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直接说出来。
“但你也别太难过,她身体没出什么问题,说不定很快就能想起来。”许予言安慰她道。
沈明煦默不作声——或者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点了点头。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进去陪陪她吧,这样记忆说不定能恢复得快些。”
“好,谢谢医生。”沈明煦哑声道,她握着病房的铁质门把手,却不觉得凉。
沈明煦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幸好vip病房很大,像个酒店套房,从门到病床,需要经过一个客厅,这段距离足够她鼓起勇气。
拉开病房门的瞬间,沈明煦猝不及防地和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江月白四目相对,她两条腿仿佛灌了铅,顿时沉重起来。
沈明煦撒了谎,犯了错,问心有愧,于是这些年来梦寐以求的目光成了毒药,她不得不闪躲。
为了一己私欲,她撒下“女朋友”的谎,结果适得其反,她更不敢面对江月白了。
要坦白吗?
就说是在开玩笑,现在她对江月白来说还是个陌生人,江月白得知真相后或许不会太生气。
可坦白之后呢?
江月白还会相信她吗?
还会和一个有撒谎前科的人做朋友吗?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她不该撒这个谎的。
进不得,退不得,她亲手把自己推入两难的境地。
“对不起啊,刚刚是我没搞清楚状况,对你态度不好。”江月白轻声说。
沈明煦猛地抬起头,撞进江月白满含歉意的温柔眼神中,像一池明媚的春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暖融融的金光,仿佛有包容一切的力量,哪怕是谎言。
这难道是她作为江月白“女朋友”的特权吗?
沈明煦心底紧绷着的道德红线突然断开。
既然有利可图,那她撒个谎又怎么了?
靠欺骗得来的特殊对应也是甜的。
沈明煦脸上的愁容散去,像是拨开云雾见天日,久违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在地面烙下暗影,她眼底生出一点邪气,右唇角轻轻勾起,看起来坏坏的,别样勾人。
失忆前的江月白要是看到这样的沈明煦肯定会觉得稀奇——在她面前,沈明煦脸上总是带着清浅的笑,从没露出过这种带有反派色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