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住一个年轻妃嫔,吼道:“你们要干什么?疯了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妃嫔被她抱住,她抬起头,看着张氏,雨水冲刷着她年轻却惨白的脸,她咧开嘴,竟笑了:“太子妃……您能活……我们活不了了……”
“你说什么?谁说的?”张氏心中巨震。
那妃嫔不答,只是笑,她用力一挣,张氏只觉得怀中一空,那妃嫔已挣脱出去,踉跄着冲向石柱——“不要!”
“砰!”
最后一声撞击。
张氏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缓缓滑倒,与其他十几具尸体躺在一起,鲜血从她们身下不断涌出,在雨水的冲刷下,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蜿蜒流淌,浸湿了广场上的青砖。
十几条人命,不过片刻之间。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撕裂天穹,惨白的光照亮了满地尸首,照亮了张氏煞白的脸,也照亮了远处廊下,那些面无表情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宫人,
张氏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跪倒在雨地里,跪在那片血水之中,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们活不了了……”
*
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中,暴雨如注。
光德坊,一户普通人家。
“儿啊!我的儿啊!”凄厉的哭嚎声从一间土坯房里传出,几乎要压过窗外的雷声。
屋里,一个中年妇人扑在床前,抱着床上一个面色青紫没了气息的少年,哭得撕心裂肺,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嘴唇发黑,七窍有血迹渗出。
“昨天还好好的啊!”妇人哭喊着,手指颤抖着抚摸儿子冰凉的脸,“早上还说肚子疼,才给你吃了仙药,你怎么就……”
她身后,一个面如死灰的汉子呆呆站着。
“这药,这药……”汉子喃喃着,眼神涣散,“宫里发的说能治百病,仙女娘娘赐的仙药,我才领来给栓子吃的,怎么会,怎么会……”
“栓子,栓子!你说话啊,栓子啊!”妇人扑在儿子身上,反复摸索,似乎想感受儿子的体温,可渐渐的、渐渐的,她的儿子变得一片冰冷。
她的手在颤抖,她不可置信的缩回去,再次触摸,只感受到了一片冰冷,比那冬天的雪还要冷,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死了!
仙药?
“什么仙药?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性命来!”她扑过去,抓住汉子的衣襟,又捶又打:“都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啊!还我儿子性命来!我的儿啊,你的命好苦啊……”
汉子任由她捶打,一动不动,怔怔的看着儿子的尸体,看着儿子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宫里发的,人人都领了,怎么会,怎么会……”
类似的哭声,在这一日的长安城中,此起彼伏。
永兴坊,一个老翁抱着断了气的孙女,老泪纵横:“丫丫只是染了风寒,吃了那药……一个时辰就……”
延寿坊,一对年轻夫妻守着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面色发黑,没了呼吸。
安仁坊,一户六口之家,除了出门做工的大儿子,父母和三个弟妹,全因吃了仙药,倒在饭桌边,七窍流血而死。
……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哭声,渐渐汇成一片,从千家万户中传出,最后,几乎整个长安都在哭泣。
哭声混在暴雨雷声里,凄厉、绝望、愤怒,像无数冤魂在阴云下哀嚎,穿透重重雨幕,飘向皇宫的方向。
*
皇宫深处,女官们居住的偏殿。
达奚瑜正坐在窗前,就着昏黄的烛光,翻阅着文书,雨点敲打着窗棂,雷声不时炸响,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瑜姐姐,”同屋的另一位女官,姓宋,怯生生地开口,“你听外面是不是有很多人在哭?”
达奚瑜侧耳倾听。
的确,除了雨声雷声,隐约似乎真有哭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却凄厉,让人心头莫名发寒。
“许是雨声吧。”达奚瑜压下心头的不安,强自镇定,“莫要多想,早些整理完,明日还要……”
她话未说完,忽听墙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墙角堆放衣物的箱笼旁,竟有几只肥硕的老鼠堂而皇之地窜过!其中一只甚至停下,用绿豆似的小眼朝她们看了看,才不慌不忙地钻进了箱笼底下。
“啊!”宋女官吓得尖叫一声。
达奚瑜也心头一紧。
这殿里虽不算奢华,但向来整洁,何时有过老鼠?还如此猖獗?她定了定神,起身道:“你别怕,我这就去叫人来看看……”
话音未落,宋女官忽然指着她身后的衣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达奚瑜回头。
只见衣柜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而在那条缝隙里,借着烛光,她清楚地看到,一条通体暗褐头呈三角的蛇,正盘踞在她的衣物之上,蛇信吞吐,冰冷的竖瞳正对着她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