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蹲在废墟上,一夜之间,头全白了。
第二天早上,他儿子现他挂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上。舌头伸出来,脸紫得黑。
他儿子把他放下来,埋在后山坡上。连口薄棺材都没有,只用一领破席子裹着。
村里有个叫李二狗的年轻人。
那年二十七,壮得像头牛,一顿能吃三个窝窝头,扛两百斤麻袋不费劲。
他爹死得早,他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好不容易说了个媳妇,是隔壁村的,叫翠花。
翠花长得好看,圆脸盘,大眼睛,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
李二狗成亲那天,全村人都来喝酒。酒是红薯酿的,菜是地里拔的青菜,可热闹得很。
成亲不到半年,翠花去县城赶集,被钱员外的小儿子看见了。
当天晚上,钱家的管家带着人来了。说李二狗欠了钱员外三百钱,拿翠花抵债。
李二狗说我没借过钱。
管家把欠条拍在桌上,上面有个红手印。
李二狗不认,说我没按过。
管家说,你说没按就没按?你说了算,还是钱老爷说了算?
李二狗还要争,管家带来的人把他按在地上,捆了手脚,塞了嘴。
翠花被拉走了。
李二狗后来去县城找过,没找到。
有人说翠花被卖到外地去了。有人说她投了井。也有人说她在钱员外家当丫鬟,被打得遍体鳞伤,后来疯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二狗找了三个月,没找到,人也废了。
天天喝酒,喝了酒就哭,哭了就骂,骂完了就睡。
现在他还是那样。快四十了,一个人,住在村尾那间漏雨的破房子里。天晴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看着村口的路,一看就是一天。
村里有个叫周小花的姑娘。
那年才十五,梳着两条粗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爹周大壮给钱员外家扛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
钱员外说,是你自己不小心,医药费自己出。
周大壮在家躺了三个月,花光了所有积蓄,腿还是瘸了。
周小花去求钱员外,跪在钱家门口,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钱员外说,你爹欠我的,你替他干活还。
周小花去了,给钱员外家当丫鬟。
去了不到一个月,她娘半夜听到门外有哭声。开门一看,周小花浑身是伤,衣服撕烂了好几处,蹲在墙角抖。
她娘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哭。
后来她娘从别人那里听说,钱员外的小儿子把她糟蹋了。
她娘去县里告状。县官收了钱家的礼,说周小花是自愿的,反说她娘诬告,打了几板子,轰出了县衙。
周小花后来疯了。
整天在村里游荡,见了男人就往墙角缩,嘴里不停嘟囔着,别过来,别过来。
她娘没办法,把她锁在屋里,一锁就是好多年。
每天隔着门缝,给她递一碗饭,一勺水。
这就是十二年前的日子。
五百多口人,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种着同一块地,喝着同一口井的水。
可他们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怕。
怕钱员外涨租子。怕钱员外派人来拆房子。怕钱员外看上哪家的闺女。怕钱员外说谁欠了他的钱。
怕过年,怕过节,怕收租子的日子。怕天黑,怕天亮。
什么都怕。怕到最后,连怕都不敢怕了。
认了。
认命了。认了那个穷就是命,苦就是命,该着的命。
十二年前,任弋来了。
他第一年来,就常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
搬个小马扎,手里端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茶。见人过来,就笑着递个话,拉两句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