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从新村流出来,流过平整的水泥路,流过坑洼的土路,没过荒草地里的碎石子,浩浩荡荡地涌向隔壁村。
锄头、扁担、木棍、菜刀、铁锹、钢叉。几百件家伙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霍去病扛着枪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得地都颤。身后是护村队的年轻人,个个把枪擦得锃亮,腰杆挺得笔直。再后面是刚从地里赶回来的庄稼人。
他们的裤腿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湿了一大片。手上的老茧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指甲缝里还留着麦地里的绿渍。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很,像黑夜里点着的火把,风都吹不灭。
隔壁村的里正姓王,是个面相苦得能拧出水的老者。
他的背驼得厉害,像被常年的重担压弯了的犁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里都藏着风霜,藏着苦日子,深得能夹住晨光。
他站在村口那条烂泥路上,身后也站着些人。不多,几十个,大多是老人和妇人。青壮年要么被郑阔海雇去当长工了,要么被打断了腿躺在家里,要么早就拖家带口逃荒去了。
王里正远远看见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手就开始抖。
他手里攥着的旱烟杆,都快被捏碎了,烟丝撒了一身都没察觉。他抖着抖着,迎了上去,张开两条瘦得像枯枝的胳膊,拦在了路中间。
“任先生!”他的声音又沙又哑,像砂纸磨着干木头,“不可啊!依照大汉朝的律法,您这可都是要杀头的罪名啊!”
他身后的队伍,猛地停了下来。
人群里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沙沙的,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杀头”这两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很多人的心里。
他们瞬间想起了钱员外,想起了王富,想起了那些被打断腿的乡亲,想起了被关进大牢再也没出来的汉子,想起了被挂在村口树上示众的尸体。
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得像骨头里的裂纹,平时不觉得疼,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有人攥锄头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还有人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敢说出话。
任弋笑了笑。
他往前迈了两步,伸手扶住了王里正的胳膊。那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一握就能摸到硌手的骨节,还在止不住地抖,像秋风里晃悠的干树枝。
“老王,”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村口淌过的溪水,“我还记得五六年前,你天不亮就走了十几里路,来我们村求一个夜校的老师。那时候你的脸色还没这么愁苦,腰也没这么弯。怎么才几年,就老成这样了呢?”
王里正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滚,半句话都没说出来。眼眶却先红了。
任弋扶着他,站在路中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昔日先贤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进王里正浑浊的眼睛里。
“今天,我们不过是重演当年的旧事。让属于我们的土地,重新回到我们自己手里。”
王里正浑身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这……这是谋反啊!”
“谋反?”任弋轻轻笑了,“反的是谁的?刘家的天下?还是那些躲在后面喝人血的世家大族?”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砸不碎的力道。
“刘家的天下,是刘邦从秦朝手里夺来的。秦朝的天下,是从周天子手里抢来的。谁抢得到,谁就坐得。坐得久了,就张嘴说天下是他们家的,地是他们家的,连地里刨食的人,都是他们家的。凭什么?”
王里正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瘦弱的身子挡在路中间,像一根风一吹就要折断的枯木。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别过去了,任先生,别过去了。这是为了你们好,为了你们好啊。
任弋叹了口气。
他手上轻轻用了点力,把王里正扶到了路边。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跟着王里正来的人。那些佝偻着背的老人,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些缩在人群后面,连头都不敢抬的半大孩子。
“你们,”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压迫感,“也要拦着我吗?”
没有人回答。
那些人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看着他那双深得像山涧潭水的眼睛。那眼神不凶,不狠,甚至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心里藏了半辈子的东西。
那里面有什么?
有刻进骨头里的恐惧。有翻来覆去的犹豫。有对好日子的那点念想。还有那些烂在肚子里的,关于苦日子的记忆。
有被打断的腿。有被抢走的闺女。有被拆得精光的房子。有被生生吞掉的祖祖辈辈的地。有那些跪了一辈子的日子。有那些认命了的,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下辈子也还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