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刺进郑阔海的眼睛里。
“可在我眼里,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跟路边的粪土,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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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阔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你说我能救一个农民,救不了天下所有的农民。”任弋的声音依旧平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我要告诉你。能救一个,就能救两个。能救两个,就能救十个。能救十个,就能救百个,千个,万个。”
“被救的人,会去救更多的人。一个传一个,十个传百个,百个传千个。总有一天,这天下所有的农民,都会站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像一块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地上。
“不只是农民。还有匠人,还有工人,还有那些被关在后宅里,一辈子见不到天日的女人。还有那些被当成货物卖来卖去的孩子。还有那些被世家大族踩在脚底下,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普通人。”
“总有一天,这天下所有的人,都能站着活。不是跪着,不是趴着,不是像牲口一样被人牵着,赶着,打着,骂着。是站着。堂堂正正地站着。”
“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没有世代相传的世家特权,没有生下来就该享福的贵种。人人生而平等。人人都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人人都能读书,能认字,能算账,能知道这天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人都能自己说了算。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不是哪一个家族说了算,是所有人一起说了算。”
“这就是大同世界。这就是,赤旗插满寰宇的那一天。”
风停了。
麦子不晃了。
几百几千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些话,他们有些听得懂,有些听得半懂不懂。可他们听得懂“站着活”,听得懂“人人生而平等”,听得懂“自己说了算”。
这些话,任弋在夜校里讲过,在田埂上讲过,在灶台边的火光里讲过。他们听过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一团火,烧在心里,烧了整整十二年。现在这把火,被彻底点燃了,烧得漫天遍野,亮得晃眼。
郑阔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怕,是恼。是那种被人戳到了最痛的地方,却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了的恼羞成怒。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有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你……你……”他指着任弋,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要造反!要株连九族的!你一个人不要命,还要拉着这么多贱民给你陪葬!”
任弋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怜悯更重了。
“造反?”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说错了。造反对的是朝廷,是天子。我们要的,不是换一个皇帝,不是改一个年号。”
“我们要的,是这块地。是这块我们祖祖辈辈种了一辈子,流了汗,流了血,流了泪的地。地是我们的。粮是我们的。房子是我们的。闺女是我们的。命是我们的。我们只是拿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叫造反?”
“你!”郑阔海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他现自己完全说不过眼前这个人。那些他从来没听过的道理,那些他听不懂却觉得可怕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说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狠狠一挥手,嗓子尖利得像刀刮铁皮。
“上!都给我上!杀了那个姓任的!还有那个姓赵的泥腿子!还有那些跟过来的贱民,全杀了!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杀一个赏十两银子!杀十个赏一百两!杀光了,某家重重有赏!”
二三十个护院嗷嗷叫着冲了出来。
他们穿着整齐的短褐,腰间别着磨得雪亮的短刀,手里拎着碗口粗的长棍。他们顿顿吃精米大肉,养得膘肥体壮,跟着郑阔海作威作福惯了,打人拆房抢东西,什么脏活都干过。他们从来不怕这些泥腿子。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打几个狠的,剩下的立刻就散了。
“杀——!”
他们吼着,冲了过来。棍棒抡起来,带起呼呼的风声。短刀拔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他们踩过田埂,踩倒了一片麦苗,像一群饿红了眼的狼,扑向眼前的羊群。
任弋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手往背后一探。
一把左轮手枪,稳稳出现在他右手里。
说起来,这枪他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版,光炸膛就炸了三回,才磨出现在这把趁手的家伙。柯利尔转轮型,燧石击,五弹巢。每一颗铅弹都是他亲手浇铸的,每一粒火药都是他亲手研磨的。他在靶场试过无数次,一百步外,能稳稳打灭燃烧的蜡烛。
手猛然抬起。
鹰眼视觉瞬间开启。
眼前的世界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黑白灰。
那些冲过来的护院身上,带着深深浅浅的红。那是恶意,是杀意,是豢养出来的,对同类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