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着。
“刘表,就是这把刀。我们告诉他,南阳出了反贼,杀了朝廷命官的亲族,私分田产,改易村名,聚众谋反。刘表怕不怕?”
“他怕。他怕的根本不是任弋,是那些站起来的泥腿子。他坐镇江州二十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荆州的世家大族,靠的是那些跪着交租子的泥腿子。泥腿子都站起来了,他的椅子,就彻底塌了。”
“他比我们还怕。所以他一定会出兵。出的不是剿匪的兵,是屠村的兵。一个村子,两个村子,十个村子。今天杀一批,明天杀一批。杀到没有人敢听任弋的那些话,没有人敢想那些事,没有人敢站起来。”
“杀到他们知道,站着是会死的。只有跪着,才能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暖意散开,眼底却一片冰冷。
“这就是我们要的。刘表出刀,杀的不是任弋,是那些听过任弋讲课的人。那些人死了,火种就灭了。任弋一个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起什么浪。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人敢听,就跟死了一样。这是第一只鸟。”
他把空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第二只鸟呢?”郑浑连忙追问,身体都往前倾了倾。
郑袤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狠辣,还有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把天下人都当成棋盘上棋子的从容。
“第二只鸟,是兵。”
“郑家有钱,有粮,有地,有人。可我们没有兵。这是我们最大的短处。”
“天下要乱了。你看看现在的局势,曹操在北方一家独大,江东孙权虎视眈眈,刘表老迈,荆州早晚要乱。没有兵,在这乱世里,就只能任人宰割。就像案板上的肉,谁都能来切一刀。”
“可我们想要养兵,朝廷不让,刘表不让,天下所有人都不让。为什么?因为他们怕。怕我们有了兵,就会坐大,怕我们哪天翻脸不认人,抢了他们的地盘。”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理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还有远处佃户村子里隐隐约约的狗吠声。
“南阳出了反贼,郑家的人被杀了,郑家的产业被抢了。我们要保护自己的产业,保护自己的族人,保护郑家的脸面。我们不出兵,谁出兵?”
“刘表出兵,那是他的本分。可他要是出不了兵呢?他老了,病了,快死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荆州那么大,反贼那么多,他管得过来吗?”
“他管不过来,我们替他管。我们郑家,出钱,出粮,出人,替朝廷,替刘使君平定叛乱。这是忠,是义,是天下人都会竖大拇指的事。谁敢说一个不字?”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郑家人,烛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像一尊庙里的神像,看着慈悲,骨子里却全是冷酷。
“等我们出了兵,有了自己的队伍,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刀。这天下,还有谁能挡我们?”
“刘表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他死了,荆州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刘备蹲在新野,手里就那点人马,翻不起大浪。曹操在北边,一时半会过不来。江东孙权隔着长江,也伸不过来手。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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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咬肉,得有牙。我们郑家,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磨出一副能咬碎骨头的牙。”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
“明天,就派人去襄阳。告诉刘表,郑家愿意出钱出粮,助他平定南阳的叛乱。告诉他,南阳的反贼,不能留。一个都不能留。”
他的语气顿了顿,指尖在杯口轻轻划过。
“那些听过任弋讲课的人,那些认了字的人,那些会算账的人,那些知道自己不该穷、不该跪着的人。全部。一个不留。”
他举起酒杯,看向满屋子的人。
“来,喝酒。”
郑浑连忙端起酒杯,手还有点抖。那几个子侄也慌忙端起杯子,他们大多没听懂伯父这盘大棋,只知道伯父说了喝酒,那就喝。
酒还是温的,入口还是那股绵柔悠长的味道。可郑浑喝进嘴里,却觉得苦得像黄连,咽下去,连心口都寒。
信使从陈留出的时候,天还没亮。
郑袤没有亲自去襄阳。他派了一个最得力的门客,姓孙,叫孙文。是个落第的秀才,嘴皮子利索,脑子也活泛,最擅长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孙文带着一封信,一车沉甸甸的礼物,还有一套郑袤反复叮嘱过的,滴水不漏的说辞,快马加鞭往襄阳赶。
他骑马走在官道上,天刚蒙蒙亮,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心里把那套说辞,又翻来覆去过了十几遍,确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能挑动刘表的神经,又不会让他对郑家生出防备。
到了襄阳,他没敢直接去州牧府。先去拜见了州牧府的长史,递了帖子,送上了一份厚礼,说明了来意。
长史收了礼,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客客气气地把他迎了进去,奉了茶,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转身进去通报了。
孙文坐在客厅里,端着茶杯,心里一点都不慌。他知道,这件事,刘表没有理由拒绝。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长史才回来,引着他往里走。
后堂里很安静,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刘表就坐在靠窗的软榻上。
他老了。老得太厉害了。
几年前还能纵马围猎,现在连走路都要两个侍从扶着。头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叠着一道。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来,整个人缩在软榻里,像一截风干的枯木。
只有他的眼睛,还没完全老。那双眼睛看着浑浊昏花,可偶尔睁开的时候,里面还藏着东西。那是几十年在权力场上打磨出来的警觉,是一头猛兽老了,牙掉了,爪子钝了,可骨子里还剩下的那点凶光。
孙文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把郑袤的亲笔信,双手举过头顶。
一个侍从接过信,递到了刘表面前。刘表颤颤巍巍地展开,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信不长,他却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郑阔海……”他忽然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是你们郑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