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臂还是垂着,左臂紧紧夹着枪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却异常平稳,没有一丝踉跄。
刘备下意识地往前迎了几步,脚步刚动,又停住了。
他想上去扶他,想问问他伤得重不重,想让他歇一歇。可他心里清楚,任弋不需要人扶,至少现在不需要。这个人,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越是狼狈,越是要强,越是不肯让人看见他脆弱的一面。
任弋走到营门口,看见刘备,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不出声音。嗓子太干了,干得像砂纸,一用力,就传来一阵刺痛。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出“咕”的一声,干涩又沙哑。
然后,他朝着刘备,轻轻点了点头。
刘备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可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刘备眼里的担忧,任弋眼里的疲惫和坚定,不用多说,都心照不宣。任弋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慢慢往营里走。
营帐之间,已经点起了火把。
橘黄色的火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忽明忽暗,把那些疲惫的脸,照得格外清晰。有人蹲在帐门口,手里拿着干硬的干粮,大口大口地啃着,嚼得满脸都是碎屑,连水都顾不上喝;有人靠在旗杆上,手里捧着一个水囊,咕咚咕咚地喝水,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衣襟;还有人直接躺在地上,身上还穿着沉重的铠甲,手里还紧紧攥着刀,眼睛闭着,已经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和警惕。
炊事班的老刘头,正蹲在灶台前面忙活。锅里煮着热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花花的,裹着浓郁的肉香,飘得很远,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他手里拿着勺子,正准备往锅里加些盐,抬头就看见任弋走了过来。勺子举到一半,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任弋的脸,实在太白了。
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泛着青白,干裂得布满了口子,眼睛深深凹进去,颧骨高高突出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看起来格外吓人。老刘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让他过来喝碗热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任弋现在,不想停下。
任弋没有看他,脚步没有停,径直往前走,慢慢走到了中军帐前面,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
那些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听见动静,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没有喧哗,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敬畏,还有一丝茫然。
任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却穿透了夜色,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清晰得很。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还是没人说话。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风吹过营帐的哗啦声。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有人抿着嘴,眼圈红了,还有人看着任弋,眼神里满是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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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也越来越沙哑。
“受伤的,去找军医,好好包扎,药材不够,就去我帐里拿,优先给你们用。死了的,登记好名字,一个都不能漏。抚恤金,按照之前定的,加倍。”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语气很坚定,没有一丝含糊。
“有父母赡养的,再加一倍。有孩子要养的,再加一倍。有老婆的,再加一倍。只要是为了这场仗牺牲的,我任弋,绝不会亏待他的家人。”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任弋又喘了口气,脸色更白了,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动,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可他还是撑着,继续说。
“活着回来的,每个人都有功勋。按斩数和冲阵次数记,明天统一登记,绝不亏待任何一个人。奖金,今天就,双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依旧清晰:“每人加十斤肉,五升酒,一斗米。有家要养的,可以预支三个月的军饷,派人送到家里,不让你们的家人受委屈。”
说完这些,他又停了一下,眼神缓缓扫过每个人,像是要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还有,所有人,每人一件新衣裳。入冬前,每人一件棉袄,保证你们不挨冻。过年之前,每人一双新靴子,让你们能暖暖和和地过年。”
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笑了。
笑声很轻,很涩,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泥和血,往下淌,分不清是哭还是笑。有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着哭声,不敢让别人看见;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打了一天的仗,杀了一天的敌人,看着身边的兄弟倒下,看着自己流血受伤,忍着剧痛从战场上爬回来,心里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或许,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或许,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听不到。
可现在,任弋站在这里,浑身是伤,脸色白得像纸,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却一一细数着他们的付出,给他们抚恤金,给他们奖金,给他们肉和米,给他们衣裳和棉袄,给他们希望。
有人记得他们,有人管他们,有人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当一个只会打仗的工具。
任弋说完最后一句,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