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农庄。
觉得眼熟,太眼熟了。像是来过无数次,又像是第一次踏足。他认不出这是哪里,可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让他觉得心安,像在心里生了根一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那几间灰墙黑瓦的房子,那一片收完了庄稼的田地,都在无声地招呼他。
他想往前走,想走近了看看,想敲敲那扇木门,问问这里是哪里。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从农庄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布衣,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裤腿挽到了小腿,露出结实的脚踝。他的脸很年轻,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颧骨微微突出,鼻梁挺直,嘴唇厚实,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都在笑。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山泉水洗过的黑石子。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战场上那种锐利的光,是温和的,踏实的,像冬天里晒在身上的太阳,暖得人心里松。
他笑呵呵地走过来,步子不大,却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任弋面前。
任弋想开口说话。想问他是谁,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他的嘴张开了,却没出半点声音。
那个青年伸出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任弋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操着一口湖南口音,听着像是韶山那边的调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里还不是你现在来的地方。回去吧。”
那一下弹得很轻。像风吹过额头,像水滴落在脸上,像春天的花瓣落在皮肤上,一点都不疼。
可任弋的意识,却像被这一下弹飞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后飘,极地倒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回赶。那个农庄越来越远,那个青年的身影越来越小,那条土路缩成了一条细线,那几间房子变成了几个小黑点,那片田地变成了一块黄褐色的补丁。
他还在往后飘,越飘越快,越飘越远。风从耳边刮过去,这次他听见了,很大的风声,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
他掉下去了。
穿过厚厚的云层,穿过沉沉的夜空,穿过军帐的帐顶,重重地摔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脚趾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
任弋躺在行军床上,依旧看着帐顶。
他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泪。不知道是刚才那阵失重感震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抬手去擦,那滴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乱糟糟的头里,很快就不见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连帐布都没晃动一下。
梦里那个农庄,是真的吗?
那个青年,到底是谁?
他说“这里还不是你现在来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是他以后终归要去的地方,还是他本就不该来的地方?他弹自己脑门的那一下,是赶他走,还是告诉他,时候还没到?
任弋想了很久,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那天在战场上被刀划的,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边缘微微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他翻过手掌,掌心里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是握枪的时候,被粗糙的枪杆磨破的,结了一层薄薄的嫩痂,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他看了很久,才把手放回被子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帐外的火把还在烧,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很稳。
风从帐布的缝隙里钻进来,轻轻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带着夜里的草木香。
他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很慢,很稳,像战场上的鼓声,像一步步往前走的脚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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