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反手就把他按在了地上。他的脸贴在青石板上,那件蜀锦袍子蹭了一地灰,脸上的油光沾了尘土,变成了一道一道的泥印子。郑大富拼命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骂得很难听,任弋的名字被他拆成了七八种骂法。
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团干净的麻布塞进他嘴里,他只能出呜呜的闷响,被拖拽着往外走。两只脚在地上乱蹬,靴子都蹬掉了一只。
院子里的宾客们早就吓傻了。刚才还在奉承郑大富的那个胖乡绅,整个人缩在桌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屁股。
有人钻到了桌子底下,有人往墙角缩,有人想从侧门溜走,被守在那里的士兵一个眼神瞪了回来。乐师们抱着乐器蹲在角落里,琵琶和笛子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
府里的家丁想反抗。有几个不长眼的,从厨房抄了菜刀棍棒冲出来。领头的是那个刘彪,膀大腰圆的那个,举着一根哨棒,嘴里喊着“保护老爷”。他冲到院子里,看见满院的士兵,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两个士兵已经欺身上前,一个扫腿把他放倒,另一个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反手就捆了起来。棍子从他手里脱出去,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砸在一个宾客的脚上,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其他家丁一看刘彪都被撂倒了,手里的家伙叮铃哐啷全扔了,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比谁都老实。
女眷们吓得哭天抢地。郑大富的正妻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嘴里喊着“天杀的”。几个姨太太缩成一团,有一个晕过去了,也可能是装的。
孩子们哭成一片。任弋皱了皱眉,让女兵把女眷和孩子单独带到后院去,不许捆绑,不许呵斥,好生看管。
整个清缴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桌上的菜都还冒着热气。
任弋没急着走。他让士兵们仔细搜查郑府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书房和账房。“每一块地砖都给我敲一遍,每一面墙都给我摸一遍,房梁上、匾额后、花盆底下,一处都别漏。”
士兵们搜得格外仔细。地板撬开,底下是空的,藏了两坛银子。房梁摸遍,梁上搁着一个落满灰的木匣子,拿下来打开,全是地契。
最后在郑大富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那暗格藏在书架后面,书架是活动的,推开之后墙上有个洞,铁盒子就塞在洞里。铁盒子不大,但沉甸甸的,上了两把锁。
盒子撬开。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得很。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本,还有一沓书信和地契。账本的封皮是蓝布的,翻开来,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郑大富这个人,干坏事都干得这么讲究。
账本上的记录记得明明白白,行贿的归行贿,强占的归强占,走关系的归走关系,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哪一年给前任县令送了多少金子,哪一月给县尉塞了多少银子,甚至连给襄阳蔡家送的礼,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送礼时蔡瑁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了,这简直是写日记。
最扎眼的一条,明明白白写着:献上狗头金一块,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珠宝两箱,换取侄子郑文举孝廉之位。后面还打了个勾,写着“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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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占百姓田地的记录在后面几页。李栓柱家那两亩薄田,赫然在列,连强占的时间、给小吏塞了多少钱都写得一清二楚。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此田临河,灌溉便利,可改种新式水稻。”
对了,账本里还记着,前几年闹灾荒,他吞了朝廷下来的赈灾粮,转手高价卖给了江陵的粮商。进价零,卖出价翻了五倍。他在旁边批了一句:“大灾之年,粮贵如金,此乃天赐良机。”天赐。良机。
任弋合上账本。他没说话,只是把账本递给了旁边的书吏。书吏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而另一边,霍去病正带着一队轻骑兵,在往襄阳去的官道上,追着几辆逃跑的马车。
前几天夜里,前任县令和县尉这帮人,一听任弋即将带领军队进驻新野县城,当场就慌了神。他们太清楚自己干的那些脏事了。
收了郑大富多少钱,压了多少案子,害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有本账。任弋连曹丞相都敢撩虎须,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没根基的小官。曹丞相好歹有十几万大军护着,他们有什么?有几个护院,几扇县衙的大门。
几人连夜收拾了金银细软。孙县令把县衙库房里的现银都卷走了,连铜钱都没放过,装了好几箱子。马县尉更绝,把牢房里的囚犯都放了,说“本官要走,你们也自谋生路吧”。
天还没亮,就带着家眷坐着马车,偷偷出了城,往襄阳的方向跑,想着去投奔曹操,保一条小命。他们想得挺美:到了襄阳,往蔡瑁府上一躲,任弋还能打进襄阳城不成?
此时的官道上,几辆马车正慢悠悠地往前晃着。
不是马跑不快,是车上装的东西太多了,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四季衣裳,连孙县令喜欢的那把紫檀木太师椅都绑在车顶上了。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摆着酒肉点心,几个官员正靠在软垫上,一边喝酒一边吹牛。马县尉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肉干。
前任孙县令把玩着手里的羊脂玉扳指,那是郑大富送的,据说是和田籽料,值老鼻子钱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喝了口酒,咂了咂嘴:“任弋那贱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靠几个泥腿子组成的军队就能在新野站稳脚跟?简直是笑话。我当县令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种愣头青,死得最快。”
旁边的马县尉跟着附和,一口酒下肚,满脸的不以为然。他酒量不行,喝了两杯脸就红了,说话舌头都大了。
“就是,一个穷酸书生,懂什么为官之道?这官场上的门门道道,他连门都摸不着。等咱们到了襄阳,投靠了曹丞相,到时候带着大军杀回来,定要让他和刘备那厮,碎尸万段!”
“哈哈哈,说得对!”孙县令拍了一下大腿,“到时候新野还是咱们的天下。那任弋,还有那些泥腿子,全给他们活埋了!我连坑都给他们挖好。”
车厢里的笑声还没落下,就听见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擂鼓一样。马蹄踏在官道的夯土上,震得地面上的小石子都在跳,震得马车里的酒杯都在晃。孙县令手里的酒洒了一裤子,他顾不上擦,掀开车帘往后看。
车夫瞬间慌了神,回头大喊一声“不好!有追兵!”,猛地一拉缰绳。马被勒得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马车狠狠一顿,车厢里的官员们被甩得东倒西歪。马县尉一头撞在车框上,额头磕出一个大包。孙县令的太师椅从车顶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散了架。
霍去病骑着枣红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马鬃在风里飞扬。他伏低着身子,手里的长槊在晨光里闪着寒光,槊尖上的红缨被风吹成一条直线。他看着前面慌作一团的马车,车夫还在拼命抽马,车厢里有人在往外扔东西减重,金银珠宝洒了一路。
霍去病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一声:“围起来!一个都别让跑了!”
骑兵们齐声应和。那应和声在空旷的官道上炸开,像一声闷雷。马蹄声震天,几十匹马像一阵狂风卷过去,转眼就把几辆马车团团围住。
骑兵们勒马的动作整齐划一,马匹前蹄腾空,落地时已经把马车围在了中间。长槊齐刷刷指向车厢,槊尖在晨光里排成一圈寒光闪闪的栅栏。
车厢里的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孙县令的脸白得像纸,不对,比纸还白,像刚磨出来的面粉。
他缩在车厢角落,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马县尉更惨,刚才撞了头,这会儿额头上鼓着一个鸡蛋大的包,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有人想推开车门跳车逃跑,结果刚探出头,就被骑兵一把揪住了衣领,像拎小鸡一样硬生生提了起来。那人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官靴都蹬掉了,露出两只穿反了的袜子。
孙县令被拖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下来,他的脚在地上拖着,官帽掉在一边,骨碌碌滚到路边的水沟里。头散乱,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花白的头披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