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焚尽一切的终战过后,关于“幽昙”这个名字的传言有很多。
有人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被力量蛊惑,妄图以毁灭重塑世界。有人说,他是个可悲的傀儡,被更古老的邪恶存在所操控。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运气不好的失败者,在权力的游戏里赌输了所有,连命都赔了进去。
守垣司的绝密档案里,关于他的记录被层层封锁,只剩下冰冷的代号、危险评估和最终处置结果。史官的笔下,他是引浩劫的元凶,是必须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符号。民间流传的故事里,他时而是青面獠牙的妖魔,时而是擅长蛊惑人心的翩翩公子,但无一例外,都是邪恶的化身。
只有极少数人,在很久以后,于某些寂静的深夜,或是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风景时,会恍惚想起一些早已模糊的片段,想起那个名字背后,或许也曾有过一张不同的、属于“人”的面孔。
但在那之前,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在遥远的、连“幽昙”这个代号都还不存在的年月里,他有过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如今已无人记得,也无人愿意提起。我们姑且称他为“昙”。
昙出生的地方,是九域西南边陲一个叫做“忘川集”的小镇。名字听着玄乎,其实不过是因为镇子依着一条水流湍急、据说能卷走人记忆里烦忧的大河而得名。镇子不大,藏在连绵的灰白色石山褶皱里,土地贫瘠,常年笼罩着一层从河上升起的、湿漉漉的雾气。镇上的人大多靠山吃山,或是在险滩急流里讨生活,性子被磨得和那些石头一样硬,话少,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被生活压出来的木然和警惕。
昙的家,在镇子最靠山脚、也是最破落的一角。父亲是个沉默的采石匠,身上总带着洗不净的石粉味和汗酸气,手上布满被粗糙石料割开又愈合、层层叠叠的硬茧。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咳嗽,脸色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总是在昏暗的屋里就着一点油灯的光,缝补永远也补不完的旧衣裳,或者对着窗外沉沉的雾呆。
他是家里第三个孩子,也是唯一活下来的。上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没熬过西南山林里那些要命的时疫和瘴气,小小年纪就没了。或许是因为这个,父母对他有种近乎麻木的疏离,不敢太亲近,好像怕投入太多感情,又会眼睁睁看着被收走。父亲的管教方式只有粗重的巴掌和喝骂,母亲的关怀则无声而微弱,像她常年压抑的咳嗽。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昙从小就异常安静,甚至有些阴沉。他不爱和镇上的野孩子漫山遍野疯跑,也不像其他穷人家的孩子那样早早帮衬家里干活。他总是一个人,躲在镇子后山那片废弃的、据说闹鬼的古老义庄里,一待就是半天。
那义庄早已破败不堪,只剩几堵歪斜的土墙和半塌的屋顶,里面横七竖八放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蒙着厚厚灰尘的薄皮棺材,有些已经朽烂,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黑暗。大人们严禁孩子靠近,说那里阴气重,不干净。
可昙喜欢那里。那里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墙缝的呜咽,能听见老鼠在朽木里窸窣爬动,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更重要的是,他在一处倾倒的棺材板下,现了几本被遗弃的、残破不堪的旧书。书页泛黄脆,字迹模糊,讲的不是什么圣贤道理,倒像是一些游方术士留下的、关于山川地理、星象占卜、还有各种稀奇古怪传说的杂记。有些地方还配着简陋却生动的插图,画着张牙舞爪的异兽,或是腾云驾雾的神仙。
这些对识字不多、从未走出过小镇的昙来说,不啻于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他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半猜半蒙的文字和图画,在脑海里构筑出一个光怪陆离、远比忘川集广阔千万倍的世界。他想象着自己也能像书里写的那样,呼风唤雨,驱使神兽,探索那些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神秘之地。
现实却是,他每天要面对父亲的巴掌,母亲的病容,家里永远不够吃的粗粝饭食,还有镇上孩子们看他时那种“怪胎”、“阴沉鬼”的眼神。书里的世界越精彩,现实的贫瘠和压抑就越令人窒息。一种混合着不甘、渴望和某种尖锐痛苦的东西,在他心里悄悄滋长。
转机出现在他十三岁那年。一个游历的、落魄的老修士路过忘川集,不知怎的病倒在镇口。镇上无人理会,只有昙,或许是想起书中“江湖救急”的故事,或许只是单纯觉得那老人和破庙里的神像有几分相似,偷偷省下自己半个杂粮饼,又舀了碗干净的河水,喂给了昏迷的老人。
老人醒了,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用一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看了他很久,看得昙心里毛。老人在他身上摸了摸骨,又让他伸出手掌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低声咕哝了句:“灵窍未开,心火已燃,是块料子,可惜……戾气太重,易入歧途。”
昙听不懂,只觉得老人神秘。老人最后留下了一本更破旧、但字迹更清晰些的薄册子,说是报答一饭之恩。册子上记载的,不是什么高深功法,只是一些最基础的引气、静心、强健体魄的粗浅法门,以及十几样常见草药的辨识和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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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练,能让你身体好些,心思静些。切记,心不正,气则邪。”老人留下这句话,便蹒跚着离开了,再没回来。
昙如获至宝。他无人指导,只能凭借那点可怜的识字能力和一股狠劲,自己摸索着练习册子上的内容。过程艰难无比,气息走岔是常事,弄得胸口闷痛,头昏眼花。辨认草药也闹过笑话,甚至中过毒,上吐下泻,差点没命。但他咬牙坚持下来了。因为他能感觉到,练习之后,身体确实轻快了些,力气也长了,最重要的是,当他按照册子上的方法静坐时,心里那些翻腾的、让他难受的情绪,能暂时被压下去,获得片刻难得的安宁。
这份“不同”,渐渐藏不住了。一次,镇上的孩子王又带头欺负他,抢他捡来准备给母亲配药的草药。一直沉默忍耐的昙,不知哪来的火气,体内那股微弱却已悄然运转的气息随怒意勃,一拳挥出,竟将那比他壮实许多的孩子王打得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孩子们惊呆了,看他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畏惧。昙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拳头,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混合着暴烈快意和隐隐后怕的情绪。力量,原来这就是力量的感觉。虽然微小,却足以改变一些东西。
这件事后,父亲看他的眼神更复杂,母亲则添了更多忧虑。镇上关于“昙家小子学了邪术”的流言悄悄传开。他变得更加孤僻,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那本薄册子和义庄里找到的其他残卷中。他不再满足于强身健体,开始疯狂地渴望更多、更强的“力量”。他隐约觉得,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挣脱这个令人窒息的泥沼,才能去往书中那个广阔的世界,才能……让那些曾经轻视他、伤害他的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十七岁那年,母亲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咳尽了最后一口气。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不到半年,在一次山体小规模塌方中遇难,连尸都没找全。忘川集于他,再无牵挂,只剩冰冷的回忆。
他烧掉了破旧的家,带着那几本残卷和一枚从母亲旧妆盒里找到的、质地普通却雕着一朵昙花(母亲名字里有个“昙”字)的素银戒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镇,走向雾霭沉沉的山外。
此后的经历,混杂着机遇、挣扎、背叛和一次次在力量诱惑前的抉择。他凭着那点微末底子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加上确实不低的悟性,竟真让他在机缘巧合下,摸到了一些散修的门路,甚至侥幸被某个中等宗门的外门执事看中,带回去做了个打杂的记名弟子。在宗门里,他见识了更系统的修炼法门,也见识了远比小镇复杂残酷百倍的人心算计、资源争夺和等级森严。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变强的知识,同时又因出身和性格,备受排挤和打压。他隐忍,加倍努力,用尽一切手段向上爬,包括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他逐渐崭露头角,但也树敌不少。他曾真心仰慕过一位教导他术法的温和师兄,视其为黑暗中一丝光明,可那位师兄最终却因宗门内斗,被诬陷偷学禁术,废去修为,逐出山门,下落不明。他曾短暂地信任过一个看似志同道合的同伴,却在一次秘境探险中,被那人推出去当了吸引凶兽的诱饵,险些丧命。
每一次信任的付出,似乎都伴随着更深的背叛和伤害。他心中那点源自少年时义庄遐想、对“正道”、“情谊”的微弱向往,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逐渐冰冷、硬化,最终被厚厚的怀疑和icis(愤世嫉俗)所覆盖。他开始坚信,这世上唯一可靠的,只有紧握在手中的力量,和绝对掌控自身命运的权柄。情感是弱点,信任是愚蠢,道德是束缚弱者的枷锁。
他的力量增长很快,手段也越来越凌厉诡异,逐渐在散修和某些灰色地带有了名气。他给自己取了“幽昙”这个代号——幽暗中的昙花,刹那绽放,亦能致命。他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贩卖情报,接受危险的委托,探寻古老的遗迹和禁术,一切只为获取更强的力量,更高的地位,更彻底的“自由”。
直到他被守垣司注意到。
起初是作为需要监控的危险人物。但几次接触和试探后,守垣司中某位高层(并非苍溟,或许是后来的对头)现了他的价值——能力出众,心思缜密,行事不择手段,且对九域现有秩序并无归属感,是一把极其锋利、若能掌控便可处理诸多“脏活”的刀。
于是,一纸带着约束却也给予相当地位和资源的契约,摆在了幽昙面前。他成了守垣司编外,或者说,阴影中的一员,代号正式定为“幽昙”。他甚至一度被纳入“星枢”的候选观察名单,与赤炎、青岚、羽商、墨尘等人有过短暂的、表面的共事。
那段时间,是他距离“光明”和“秩序”最近的时刻。他见识了赤炎那种纯粹到刺眼的勇武和忠诚,青岚润物无声的仁心与智慧,羽商嬉笑怒骂下的通透,墨尘对技艺的极致专注,以及苍溟那令人窒息的、以天下为棋局的责任感与掌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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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眼旁观,心下讥诮。他觉得赤炎愚忠,青岚迂阔,羽商虚伪,墨尘痴傻,苍溟则是被责任捆绑的可怜虫。他们守护的所谓“太平”和“秩序”,在他看来不过是建立在无数妥协、虚伪和弱者鲜血之上的脆弱幻象,迟早会从内部腐朽崩塌。而他,幽昙,要追寻的是一种更极致的、打破一切桎梏的“力量”与“真实”。
他利用守垣司的资源和人脉,暗中进行着自己更隐秘、更危险的研究。他开始深入探究龙脉的奥秘,不只是如何疏导利用,更想掌握其本源,甚至……掌控其兴衰。他在一些上古禁地和失落文献中,现了关于“蚀”之本质的另类解读,那并非单纯的“污秽”,而是世界负面能量与执念的聚合,是一种更原始、更狂暴、也更能撼动规则的力量形态。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在他心中成形:既然现有的秩序和“正道”无法带来他想要的绝对自由与新世界,何不借助这更本源、更颠覆性的力量,将一切推倒重来?
他与守垣司的裂痕越来越深。苍溟察觉到了他的危险倾向和隐秘动作,多次警告,施加限制。最终,在一次幽昙私自调查某处上古封印、险些引区域龙脉暴动的事件后,冲突爆。幽昙在守垣司的围捕中负伤,凭借早已准备好的后手和诡异的禁术逃脱,正式与守垣司决裂,消失在九域的阴影中。
从此,他彻底投身于自己的“大业”。他网罗对现世不满的势力,收拢那些被蚀折磨或渴望力量的绝望之人,挖掘上古遗迹,完善他那套以掌控蚀之源头为核心、意图重塑九域的疯狂计划。他变得更加偏执,更加冷酷,将所有人视为棋子,包括他自己。那枚母亲的素银昙花戒指,早已不知遗落在哪个血腥的夜晚或肮脏的泥沼里。
他听过关于“龙脉之心”的预言,起初不以为意。直到青珞出现,那枚玉璜和其主人身上纯净奇异的净化之力,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那是一种与他所追求的、充满毁灭与重塑的“黑暗力量”截然相反的存在,温暖,柔和,却蕴含着另一种层面的、令人心悸的坚韧。
他设计了一次次针对青珞的阴谋,想要掌控、清除或研究这个变数。他看到青珞在磨难中成长,看到那些他曾经鄙夷的“星枢”们为了守护她而前赴后继,看到信任、牺牲、这些他早已摒弃的东西,竟然能爆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最终之战,当净化之光笼罩而来,不是毁灭,而是试图深入他灵魂最污浊、最痛苦的核心进行净化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丝茫然的解脱。千年积怨、无尽恨意、扭曲的野心,在那温暖而坚定的光芒中,如同冰雪消融。过往的片段——忘川集的浓雾、母亲苍白的脸、义庄破书上的插图、老修士浑浊的眼、同门背叛时的狞笑、还有守垣司短暂岁月里,偶尔瞥见的、赤炎毫无保留冲向敌阵的背影——走马灯般掠过。
原来,他这一生所求的极致力量与绝对自由,从未真正带给他安宁,反而将他拖入越来越深的黑暗与孤独。而他所鄙夷的、那些“愚蠢”的信任与守护,却在此刻,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试图为他带来最后的、苦涩的“净化”。
是悔恨吗?或许有一点。是解脱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无尽苍凉的荒谬感。他拼尽一切,燃烧所有,最终却现自己所对抗的,也许并非某个具体的敌人或秩序,而是自己内心那个从未被温暖过的、蜷缩在忘川集义庄阴影里、只能靠幻想和仇恨喂养长大的、孤独而愤怒的少年。
幽昙之殇,非殇于战场败亡,非殇于力量消散。
殇于歧路早定,回头已晚。
殇于深信黑暗为力量之源,却不知早已被黑暗吞噬了看向光明的眼睛。
殇于这一生,机关算尽,纵横谋划,到头来,连自己最初想要守护的、或仅仅是被温柔以待的片刻,都早已模糊在岁月与偏执的尘埃里,再也寻不回了。
光散,影消。
唯余一声无人听闻的、散入九域山河风中的、极轻极淡的叹息,仿佛那朵银戒上的昙花,从未真正绽放在阳光下,便已凋零在永恒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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